南江市太平山雲頂莊園。
地下三層末日地堡。
老舵主已經在那張冰冷的醫用手術床上躺了整整半個小時了。
他的呼吸如同一台嚴重漏氣的鏽鐵風箱,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會牽動那些被自斬因果反噬震碎的大半根肋骨,疼得他整個瘦弱幹枯的身體如同瀕死的毛蟲般痙攣蜷縮一下。
更讓他難以承受的,是這具被強行打回原形的七十五歲老朽皮囊帶來的深層虛脫。
十五年來,他靠著與雙蛇母印牌的同源寄生關係,每月定時從陰穴和鬼市裏那些不知情的活人身上偷取微量陽氣來滋潤這具行將就木的老骨頭。那種溫養如同給幹裂的枯木灌溉了一條細細暗流,讓他的麵板光滑、頭發烏黑、精力充沛,在南江上流社會的名利場上永遠以一種五十多歲的強健姿態呼風喚雨。
但此刻,那條暗流被他親手一刀斬斷了。
連本帶利。
十五年偷來的陽壽和真氣如同被抽幹了池水的魚塘,露出了底下滿是淤泥和爛根的真實麵目。而自斬因果引發的反噬更是在這層幹涸之上又狠狠碾了一遍——不僅吐出了帶著內髒碎末的黑血,他還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條早已因為修煉偏門邪術而變得千瘡百孔的主經脈,正在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持續萎縮壞死。
一個最多還能活三年的廢人。
這就是此刻南江首富的真實身體狀況。
但老舵主的眼睛沒有死。
那雙凹陷在滿是老年斑和幹褶皺紋的深邃眼窩裏的灰濁老眼,此刻正如同被逼入絕地的老毒蛇,散發著一種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陰冷濃烈十倍的怨毒死光。
"嘀……嘀嘀嘀嘀嘀——"
地堡內壁嵌著的那套由三麵獨立軍用雷達和熱成像衛星下行鏈路組成的全方位態勢感知終端,在過去十五分鍾裏已經累計發出了超過四十次的高頻紅光警報。
第一波警報,是標注了三架大型軍用直升機以戰備狀態懸停在西關老街上空。
這波他已經知道了。那是燕京派來的修羅絞肉機。
但真正讓他那顆本就衰竭的心髒又往棺材裏蹬了一腳的,是後續陸續出現在雷達螢幕上的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蝗蟲過境般的紅色移動光點。
六輛重型武裝押運車,已經在六分鍾前從南江軍分割槽後勤暗道基地緊急出動,正以每小時八十公裏的速度沿太平山環山公路向雲頂莊園急速推進。
四個戰術小組的武裝異調局特戰探員,已經在莊園外圍三公裏處完成了第一道封鎖圈的部署。所有進出太平山的公路、小道、乃至人跡罕至的山間泥路,全部被設定了重型路障和阻車釘帶。
而最令人窒息的一條情報,來自於地堡裏那台能夠截聽異調局加密通訊頻段的老式蘇製電子戰裝置——他花了兩千萬美金從某個前蘇聯軍火中間人手裏買來的、維修了三次都快報廢的古董。
那台老裝置在嘶嘶雜音中截獲了一段極短的碎片化明文口令。
"極晝一號……直接抵近……不接受……投降……"
雖然截獲的隻是殘缺不全的碎片,但那三個字——"不接受投降"——已經足以讓這個在灰黑兩道翻雲覆雨了數十年的老陰謀家,徹底確認了最壞的判斷。
燕京不是來抓他的。
是來銷毀他的。
在國家最高異調機構的權力棋盤上,一個失控的長生會地方分舵主,遠不如一個幹幹淨淨、不留任何活口和政治遺留問題的"徹底解決方案"來得省心。
"老東西……你這輩子做了多少死人買賣的孽賬……心裏跟明鏡似的……"
老舵主對著地堡天花板自言自語,幹枯的嘴唇咧開又合上,露出一口因為剛才強行施法而崩裂了三顆的焦黃殘牙。他的語氣裏既沒有懺悔,也沒有悲涼。有的隻是一種老賭徒在輸光底褲後那種近乎變態的平靜。
他費力地從手術床上坐起來。每一塊骨頭都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那隻布滿枯黑老人斑、指甲蓋發青龜裂的右手,緩慢且費力地解開了自己真絲睡袍的領扣。
最裏麵,那件貼身的灰色打底衫右側衣角上,有一個被隱秘地縫合住的小口袋。針腳細密得如同標準醫用縫線,外麵覆了一層與底衫完全同色同料的偽裝布片。
這個暗袋的存在,連跟了他二十年的貼身保鏢頭子都不知道。
他伸進兩根手指,從裏麵小心地、如同捏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手雷般,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枚直徑不到兩厘米的圓形墨黑色珠子。
準確地說,它不是"珠子"。它的表麵不光滑。放大看的話,整個球體的外殼是由密密麻麻的、如同頭發絲粗細的暗紅色微型陣紋互相交織纏繞而成的中空殼體。陣紋之間的細縫裏滲出微弱的深紫色冷光,如同一隻不斷在呼吸的微型暗物質心髒。
陰器。
而且不是那種在鬼市上能用錢買到的低階貨色。
這是長生會內部隻在極少數核心舵主級高層之間秘密流傳的、用於最終極絕境保命的一次性禁忌法器——"噬骨遁天丸"。
據說這東西的核心原料,是從長生會最深層級的某個絕密基地裏,用三年時間從一具太古級大陰屍的脊髓深處慢慢提煉萃取出來的陰髓精華,再由長生會最頂尖的陣法師用七十二道微型禁陣反複壓縮封印而成。
它的功能隻有一個:以使用者全身三分之一的骨骼和百分之八十的血肉作為燃燒媒介,在瞬間釋放出一股足以扭曲小範圍空間結構的極端太古陰氣大泄洪。利用那零點幾秒的空間裂隙,將使用者的殘軀強行彈射至方圓五十公裏內任意一處陰氣濃鬱的位置。
代價是什麽?
全身骨骼的三分之一,將在彈射過程中被陰氣侵蝕碳化粉碎。百分之八十的血肉會被當作燃料瞬間蒸發。完成彈射後的使用者,基本上就隻剩一副勉強連著幾根大骨頭的、包著一層薄紙般殘皮的……半具屍體。
能不能活下來,全看運氣和接應方的急救水平。
而且,隻能用一次。
老舵主在二十三年前從長生會內部那位不知道是誰的最高層手裏接過這顆丸子的時候,對方隻說了一句話:"希望你永遠用不上。"
他把這句話當了二十三年的護身符。
今晚,護身符要兌現了。
"嘀嘀嘀——嘀嘀嘀——"
雷達終端的警報又跳了。
六輛武裝押運車已經抵達太平山莊園大門入口。
熱成像畫麵上甚至能隱約看到,有一隊專業的黑色身影正在莊園外圍矮牆處進行戰術攀爬。
五分鍾。最多,他還有五分鍾的視窗。
老舵主沒有再猶豫。
他抬手按滅了地堡內所有的燈光。整個密封空間瞬間陷入了全然的漆黑。黑暗中隻剩雷達終端那幾點微弱的紅綠光在閃爍。
然後那雙顫抖的老手將那枚墨黑色的"噬骨遁天丸"慢慢舉到了嘴邊。
它很小。比一顆普通花生米大不了多少。
但那上麵散發出來的微弱的深紫色冷光,在絕對黑暗中看起來就如同一顆從地獄裏偷渡出來的惡星。老舵主那張滿是皺紋和老年斑的死灰色枯臉,被那團冷光映照得活像一具還沒閉眼的新鮮死屍。
"齊偃……"
他幹涸龜裂的嘴唇在黑暗中翕動著,發出的聲音細微得像是骨頭縫裏漏出來的氣。
"老夫……記住你了……"
這並不是電影裏那種大反派臨死前咬牙切齒的氣氛台詞。
這是一種真正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比任何咒怨和殺令都要深遠冰冷一萬倍的……確定性的記憶燒錄。
老舵主這輩子記恨過的人不多。因為大多數讓他不舒服的人,都沒來得及活過第二天。
但齊偃——這個名字已經被烙在了他瀕死的靈魂債簿的第一頁上。
頭頂三層樓上方傳來了沉悶的大型液壓切割機的咬合聲。
他們已經開始切割莊園一層的防爆安全門了。
從防爆門到地堡的七十公分鉛鋼閘門,中間還隔著兩道加密電子鎖門和一段防生化走廊。按照那些國家級特工的破拆速度,他大約還有……
三分鍾。
老舵主用力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那雙灰濁的老眼裏隻剩下了一種連鬼都不想看第二眼的空洞死寂。
他張開嘴。
牙齒咬住了那顆墨黑色的禁忌丸子。
"哢——"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如同踩斷了一根冬天的枯枝。
但緊接著,從那顆被咬碎的丸子殼體內部,一股猛烈到了極致、濃烈到了令人作嘔程度的太古極重陰髓精華,如同被捅破了的高壓罐,瞬間在他的口腔、食道、胸腔內瘋狂爆破擴散。
"嗬啊啊——"
老舵主連慘叫聲都隻發出了半截。
因為他的喉嚨在下一個瞬間就被那股陰髓精華徹底灌滿凍住了。漆黑的地堡裏,從他的七竅——眼、耳、口、鼻——同時噴射出了大股濃鬱得如同工業廢水般的深紫色陰氣濃霧。
他整個人的身體如同被丟進了零下兩百度的液氮池。
一層暗黑色的、流動著詭異深紫極光紋路的緻密陰氣硬殼,以肉眼可見的極高速從他的胸口向四肢和頭顱瘋狂蔓延包裹。不到兩秒,就將這具衰朽的七十五歲老軀從頭到腳嚴絲合縫地封成了一顆漆黑渾圓的……巨型墨色蠶蛹。
地堡裏的溫度在三秒之內從恒溫二十二度驟降至零下四十度。
那些價值連城的黑曜石牆磚表麵凝結出了一層厚實的白霜,金屬儀器的液晶螢幕全部凍裂報廢。空氣中的水分直接凝固成了飄浮在半空中的微型冰晶。
而那顆墨色蠶蛹的表麵。
那些密密麻麻的暗紅微型陣紋,正在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節律,如同心髒般一鬆一緊地極速張合搏動。
每搏動一次,蠶蛹就縮小一圈。
每縮小一圈,地堡的地麵就多出一小灘被高溫蒸化的暗紅色血肉殘液。
那是老舵主身體裏正在被當作燃料焚燒的血和肉。
"轟隆——"
頭頂傳來了第一道防爆門被強行切穿的巨大金屬撕裂聲。腳步聲、喊話聲、通訊頻道嘈雜聲如同漲潮的洪水般從上方洶湧灌入。
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漆黑的密封地堡最深處。
那顆正在瘋狂壓縮吞噬自身血肉的暗紫蠶蛹,在完成了第十二次搏動收縮後。
猛地——
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