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四十五分,南江市西郊。
這裏原本是一片由於年久失修而被城市規劃局掛牌遺棄的重工業防空洞遺址,但此時此刻,方圓三公裏內的夜空,已經被近百輛異調局特種防爆車和重型重工挖掘機械那刺目的紅藍警燈以及高功率探照燈,映照得猶如白晝般慘烈。
警戒線被拉得史無前例的長,就連外圍負責封鎖的市局特警,都全部換上了配有實彈和摻雜了硃砂辟邪塗層的重型戰術裝備。
整個南江的陰陽兩界都清楚,今天晚上,西郊地下的天塌了。
伴隨著隆隆的巨型挖掘機履帶聲,滿載著黑色泥沙和扭曲鋼筋的自卸卡車一輛接著一輛從廢墟的深大坑裏開出來。
在臨時搭建的醫療分診帳篷區,橫七豎八地躺著從地下通風管道和排汙渠裏像挖土撥鼠一樣被狼狽地挖出來的各種三教九流。有盜墓賊,有走陰人,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長生會底層安保製服但早就被嚇破膽的馬仔。
這些人雖然受了極重的內傷或者骨折,但此時他們沒有一個人在哀嚎,反而是驚悚、甚至帶著某種狂熱信仰般的壓低聲音,在各個帳篷間像傳染黑死病一樣,瘋狂傳播著一個足以徹底掀翻南江現有三十年陰陽勢力格局的恐怖神話。
"你他媽是沒看見!那個怪物一巴掌就把展示區半個足球場大的承重梁給拍成了麵粉!我們幾十號人連開槍開符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碾成了餃子餡!"
"那最後是怎麽塌的?!長生會的首富舵主出手了?"。
"首富個屁啊。長生會高薪養的那幫煞筆武師在那個大爺麵前連零秒都沒扛住"。一個被紗布包了半個腦袋的摸金土虎激動得血水都滲出來了,"是一個紮紙鋪的野路子。我親眼看見的。那個姓齊的年輕人,左腿斷成麻花了,硬生生趴在泥水裏,用一把燒給死人的破紙槍,一槍。就那麽不偏不倚地一槍——直接把那頭連導彈都炸不死的遠古老魔給死死釘穿在半空了"。
"紙紮匠......一槍封鬼?"。
"你是不在現場,那根破竹竿上冒出來的陰極藍火,隔著幾十米都能把老子的三魂七魄給凍僵。長生會這次算是真他媽踢到一塊幾百噸重的老鈦合金鋼板上了"。
在這個重磅、被刻意加上了無數魔幻和神化色彩的深夜流言裏。齊偃那個一向被正統玄學門派當做下九流、隻能賺點死人辛苦錢的"野路子紙童"身份,在今晚之後,已經粗暴地升格成了一尊連提及名字都要打個冷戰的活閻王。
"紙紮匠一槍封鬼",這八個字,如同八顆生鏽的帶血鐵釘,不僅響亮地釘在了南江鬼市倒塌的廢墟上,更深切地釘進了長生會南江分部那高高在上的核心大動脈裏。
而在距離這些狂熱八卦中心幾百米外的一台防爆通訊醫療車內。
那個被外麵傳得猶如三頭六臂般的活閻王齊偃,此時正如同一個被拆解後重新胡亂縫合起來的劣質破布娃娃,毫無形象地躺在一張散發著濃重消毒水味的硬板折疊床上。
"咳......嘶......"
齊偃艱難地從那種彷彿靈魂被扔進瀝青裏滾了三遍的深度昏迷中抽離出來。入眼的刺目白光讓他的視網膜一陣針紮般的劇痛。
他試著動彈一下,左腿從小腿肚到大腿根已經被冷硬的高分子醫用石膏死死糊成了一根棍子,渾身上下纏滿了厚度驚人的繃帶。隻要細微地呼吸一口氣,胸腔和背部的幾十道豁口就會爆發出尖銳的撕裂感。
"祖宗。我的活神仙祖宗誒。你終於捨得喘氣了"。
床邊響起了一陣誇張、甚至帶著誇張吸鼻涕聲音的嚎喪。周福那張因為被泥漿和排汙管石頭刮蹭得腫成了紫紅色大饅頭的胖臉,猛地湊到齊偃的視線上方,兩隻綠豆眼紅通通的,看起來滑稽到了極點。
"你要是再晚醒半個小時沒心跳,異調局那幫法醫就要直接拿電鋸解剖你了"。周福一邊抹著不存在的眼淚,一邊激動地壓低嗓門湊到齊偃耳邊,"你知不知道,咱們現在在南江道上徹底火出圈了。外麵那些王八羔子都在傳,你用一根破掃把沾著狗血一槍捅爆了長生會養了幾千年的終極老粽子。你現在這身價,別說紮紙人了,就算你紮個奧特曼,南江首富都得跪著搶"。
齊偃那雙一向如枯井般沒有任何波動的死魚眼,麵對胖子這堪比連珠炮一般的邀功和吹噓,連連半分嘲弄的鄙夷都懶得給。
他的第一反應,甚至不是去關心自己到底傷得有多重,或者現在身處誰的地盤。
而是僵硬、甚至神經質地,用僅剩未骨折的右手隻有三根還能勉強彎曲的指頭,急促地摸向了床頭那個被異調局專門單獨盛放、破爛不堪且沾滿血汙的髒工裝褲口袋。
當他那冰冷且顫抖的指尖,真切地觸控到一塊隻有指甲蓋大小、觸感猶如粗糙微縮火山岩、甚至還在微弱散發著極淡極淡的《九鼎拓片》同源陰寒碳化殘片時。
齊偃那劇烈起伏、幾乎快要崩潰報錯的胸膛,才沉重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血紅色的濁氣。
東西還在。
隻要這塊沾染了魔物陣眼死門活體陣紋碎屑的唯一定論物證在手裏,哪怕外麵這幫人把他吹成在世真君,哪怕與整個長生會龐大的地下暗網徹底撕破臉皮不死不休,他都占據了在這個棋盤上隨時掀桌子的主動權。
"別做夢了......"齊偃幹啞、喉嚨裏像含著兩塊刀片般發出極低的聲音,"那東西......根本不是被我用蠻力殺死的......而且......"
而且,那種等級、與遠古《九鼎》同源的最深淵太古封印活體大陣,真的有可能被一根沾有極陰之氣的紙槍尖頭,就那麽物理意義上簡單地全部抹除幹淨嗎?。
齊偃的心髒深處,突然沒由來的、突兀地劇烈悸動了一下。這是一種基於頂尖紮紙匠對"因果陣法"沒有除惡務盡的本能恐懼。
事實證明,齊偃的這種神經質極客直覺,精準且致命。
鏡頭穿過這片戒嚴醫療區,穿過無數轟鳴的重型挖掘機械。順著那被幾萬噸沉重的建築殘骸、泥石流和倒灌渾水死死掩埋壓實的南江鬼市廢墟,向地下極深處墜落。
就在距離地表遙遠、堪稱被掩埋在了核爆最中心原點七十米深淵的那片極致黑暗之中。
爆炸的高溫已經徹底地把這裏的幾十米岩壁融化成瞭如同黑玻璃般的粗糙琉璃體。那頭高達兩米、恐怖的太古厲鬼實體以及它附著的純陰之氣護體,早已經在坍縮大空爆中徹底分解成了分子宇宙的塵埃,連一根毛都沒有剩下。
但在那平滑、還在散發著死亡餘溫的倒塌中心深坑底部。
那些原本深深烙印在厲鬼中空胸腔核心內、繁雜宏大如雙蛇咬尾、代表著不可名狀深淵的暗紅色活體遠古陣眼符文。
並沒有隨著宿主的消散而徹底泯滅。
盡管它們在中央死結處被齊偃的強行貫穿留下了一個紮眼且致命的碳化缺口,但剩下的那些猩紅如同實質化岩漿般的蝌蚪遠古古文,卻在這個完全沒有任何光線和氧氣的死寂深淵裏,詭異、活躍地重新浮現了出來。
它們像是在琉璃板上爬行遊動的水銀。
在漆黑廢墟的最底層閃爍了兩下惡毒且冰冷的猩紅底色光芒後。這些同源於《九鼎拓片》且攜帶下了恐怖汙染變異資訊的太古陣紋,就如同融化後的雪水滲入海綿一樣......
無聲無息地。隱秘地。
順著廢墟那深不見底的青岩石裂縫地表盲端,緩慢、且不可阻擋地,向著南江市地脈那更加龐大、更加深不可測的地下陰脈迴圈主網深處。
沉降、溶解、逃逸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