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怕光!紙燈籠還有沒有!"
周福那破鑼般嘶啞的尖叫聲,如同劃破粘稠黑暗的一道刺目閃電,狠狠劈碎了壓在齊偃頭頂上的那片絕望死氣。
齊偃那雙原本因為疼痛和失血而微微有些渙散的眼睛,猛地爆發出一陣不可思議的精芒。
對,它怕光。
剛才它繞開那堆絲綢火堆的詭異弧線,以及之前齊偃持紙槍硬碰硬時、雖然力量被絕對碾壓但極陰深藍冷光卻並未被瞬間衝散的異常表現,各種微小但致命的拚圖模組,在這一刻於齊偃腦海中轟然咬合。
純陰氣聚合體在特定的深層物理法則下,會因為高強度的純粹光線輻射而產生結構上的嚴重崩塌。即使是陰氣燃燒產生的冷光,隻要照度足夠,一樣能像強酸一般腐蝕它那不可一世的重型身軀!
"吼——"
五十米外的黑霧似乎也察覺到那個趴在石縫裏的死胖子吼出了某種能夠威脅到它核心存在的東西。
那張因為剛才感受到受傷而裂開詭異譏笑的麵龐,瞬間收斂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讓周圍所有玻璃碴和金屬碎渣都在瘋狂震顫共鳴的可怖低頻咆哮。
它發怒了。
不。是這頭擁有著極高殘留心智的老怪物,終於決定不再玩弄獵物,徹底卸下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戲謔偽裝,準備以雷霆之勢將所有的威脅變數徹底鏟除。
轟!
黑霧拔地而起。它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像一顆貼地滑行的榴彈炮,而是身形一卷,將主街上長達數十米的濃稠壓抑氣流盡數吸附,化身成一股直徑超過五米、接天連地的漆黑龍卷,帶著一種摧枯拉朽的絕對碾壓氣勢,如同倒下的巨峰一般朝著齊偃所在的廢墟當頭怒砸下來。
連空氣都發出了類似布帛撕裂到極限的慘烈悲鳴。
這一次,不會再有任何喘息的餘地。如果被這股實體化的陰氣絞肉機正正刮中哪怕一個邊角,齊偃不僅是粉身碎骨,甚至連靈魂都會被絞殺成不可回收的殘渣。
三秒。
這是黑龍卷撞下之前的最後倒計時。
"胖子。你最好真的沒看錯"。
齊偃拖著斷裂的左腿,死命地靠在那截早已千瘡百孔的承重石柱上。他沒有舉起那杆八主十六輔的長槍,因為這種程度的重火力碾壓,隻靠一杆長槍的冷光根本擋不住。
他猛地扔下手裏的八主十六輔長槍,讓它深深插在自己身旁的碎石地裏。解放出來的雙手,如同餓虎撲食般閃電探入了已經破爛不堪的工裝褲兩側。
這是他在狼狽的被動捱打中,第一次主動交出唯一的防禦底牌。完全是賭徒般的不設防。
左手抓出來的,是一大把輕薄、稍微沾水就會破裂的特級黃表紙。
右手抽出來的,不是什麽陳年老紫竹,而是僅僅一指寬、用來紮最廉價引路明燈的脆嫩細竹簽。
燈籠。
紙紮門基本功裏的基本功。
第一年拜師學藝當學徒,哪怕連畫符都不會,師傅也會讓你在老式的作坊裏,日複一日地削著這種細得能夠透光的竹簽,去紮那些僅僅值個五塊錢一盞的劣質引路燈。
在任何一場高階別鬥法中,沒人會用這種脆弱到風一吹就破的東西來防禦。
但在今夜的南江地下鬼市主街廢墟裏,這些最底層的破銅爛鐵,即將硬撼這頭幾千年來最凶橫的物理粉碎機。
距離還有最後兩秒。
"起"。
齊偃咬碎了下唇,劇痛刺激著腎上腺素以一種致命的速度瘋狂分泌。同時,極陰之體完全放開了任何自我保全的閥門,左手小臂上的青黑色紋路一路向上蔓延,甚至爬上了他的脖頸和半邊側臉。
高濃縮的純陰氣在這片死寂的幽居中,像洪水決堤一般湧出他的每一個毛孔。
他的雙手在半空中化為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慘白殘影。
這一次的"虛空起架",難度比之前紮長槍翻了不止一倍。
因為他要紮的不是一件,也不是兩件。
他左手五指依次撥彈,六十根細若遊絲的竹簽就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一樣,在半空中均勻地散開,憑空交織編織成了五個直徑半米的標準中空燈籠骨架。
右手則像是一麵靈巧的芭蕉扇,將那一疊黃表紙如飛牌一般甩出。
極陰之氣充當榫卯,氣流充當糊膠。
啪、啪、啪。
空氣中傳來幾聲清脆紙張貼合聲。僅僅在零點五秒內,五個四角分明、圓潤飽滿的紙紮燈籠外殼,奇跡般地在半空中懸浮定型。
一秒倒計時。黑色的毀滅風暴已經刮到了齊偃的頭頂,巨大的風壓硬生生把齊偃背部的傷口撕扯開來,鮮血如同噴泉般四下淋漓。
然而,燈籠還缺最關鍵的一樣東西——火。
普通打火機點出來的凡火,在這個哪怕是空氣都能結冰的高壓極陰環境裏,根本連苗子都竄不出來就會被徹底撲滅。
齊偃根本就沒打算用火。
"給我燃"。
齊偃雙眼赤紅如血,五指猛地向內狠狠一攥。
他體內殘存的、用來維持自身生機的最後一絲極陰本源核,被他不計後果地硬生生剝離出來,通過五條暴突的青筋,如同高壓水槍般強行灌注到那五個漂浮在半空中的輕薄燈籠之內。
當這股經過人體壓縮極致純淨的陰氣,猛烈撞擊在含有特殊硃砂塗層的黃表紙內壁上的那一瞬間。
沒有焰火的升騰聲。隻有刺耳的"嗡"的一聲爆鳴。
五個內部僅貼黃表紙的脆弱燈籠內部,在同一刻爆發出了一片刺目、甚至是能夠灼傷人類視網膜的幽冷藍光。
就像是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地底深淵裏,硬生生點亮了五盞六千度色溫的高光大燈。
"散"。
在黑色龍卷風重重碾碎齊偃頭頂那塊半噸重斷牆的最後半秒鍾,齊偃雙手向外狠狠一甩。
五個包裹著刺目冷藍色強光的紙燈籠,帶著一種決絕淒厲的破風呼嘯聲,以齊偃為圓心、分別朝著五個刁鑽的角度激射而出。
那並不是亂扔的。那是按照道家奇門裏最基本的五行困煞方位,在半空中強行釘下的五個錨點。
轟隆——。
第一盞燈籠猛地紮在一根鋼筋裸露的水泥柱頂端。燈光爆閃。
第二盞、第三盞分別砸在廢墟兩側傾斜的巨大的青銅香爐中。藍光明亮如晝。
第四盞、第五盞直接被陰氣吸附在了半空中殘破的供銷社牌匾鋼架上。這五盞冷光燈籠剛一落位,裏麵如同太陽般暴燃的高純度陰氣光束,在半空中因為同源的排斥力相互交織、碰撞連成了一片緻密的藍色光網。
黑霧狂暴砸下的毀滅體,在這個臨時佈置的、由五盞劣質黃表紙燈籠形成的光圈結界建成的第一毫秒,毫無顧忌地撞上了這層刺目的冷光網。
就像是一萬噸冰冷的海水,直接倒灌進了沸騰的鋼水爐。
"嗤嘶嘶嘶嘶——"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幾乎要將人耳膜當場刺穿的劇烈的腐蝕聲,在半空中瘋狂炸響。
不可一世的重型黑霧龍卷,在接觸到那五盞明亮度極高的幽藍色強光的瞬間,其原本緻密如高強度合金液般的陰氣結構,出現了立竿見影的雪崩式瓦解。
大團大團濃得發黑的陰霧,在靠近光網的刹那,就像是被潑上了王水的血肉,冒出濃烈而惡臭的白煙,被硬生生地蒸發、消弭。
它引以為傲的純粹物理碾壓力,在這裏失去了所有的支點。因為光是沒有實體的,它無法用砸翻一座攤位的重力,去拔起一束照射在它身上的光錐。
砰。
黑霧在承受了半個身體被光網腐蝕的劇痛後,猶如一隻觸電的巨獸,狼狽且急促地向後反方向重重彈開,重重砸在一地殘骸裏,硬是將地麵砸出了一個深坑。
此時的它,身形比剛才衝刺時縮水了整整一圈,那些構成肢體的黑霧邊緣,依然殘留著微小但死死燃燒的藍色光斑。
齊偃滿臉是血,背靠廢墟大口倒抽著夾雜著石粉的渾濁死氣。左腿鑽心的疼讓他眼冒金星,但他嘴角卻不可抑製地扯起了一抹殘忍的弧度。
胖子喊對了。賭贏了。
五盞在周圍懸浮、散發著幽藍死光的簡陋紙紮燈籠,在這原本絕對幽暗深邃的鬼市核心區大廢墟上,硬生生撐起了一個長寬約莫二十米的絕對光域包圍圈。
而不可一世、彷彿舉手投足間就能夷平一條長街的太古遺留怪物,此刻正好被死死困在這五道刺目光束的匯合正中央。無論是向左走、向右走還是想要一躍而起,都會被毫無死角的冷光網死死釘在原地。
它被囚禁了。
在那個用幾十根幾毛錢的細竹簽和黃紙堆出來的原始光圈裏,這頭不可一世的厲鬼那沒有五官的"頭顱"瘋狂地向四周扭曲拉伸,如同被困在鐵籠裏被燒紅烙鐵不斷燙傷的困獸。
它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麽自己那純粹的碾壓力量,在這幾張破紙散發出來的"光"麵前會變得如此脆弱。
隨著陰氣由於被光線照射而不斷被持續蒸發。
它不再發出之前那種帶著人類極高智商戲謔感的"嗬嗬"笑聲。
取而代之的,是它那漆黑如墨的純粹陰氣團在痛苦的掙紮下,終於扯開了一個占據了它整個頭部一半麵積的恐怖黑洞,發出了一長串完全失去理智的、瘋狂震碎周圍幾十米外青石板的怒不可遏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