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陰冷、滯澀、就像是由生鏽的銼刀在骨頭上強行摩擦出來的古怪音節,在死寂的鬼市廢墟上空緩緩逸散。
齊偃感覺自己後背乃至頭皮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這一瞬間如同過了電般根根炸立。
不怕怪物殘暴,就怕怪物會笑。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距離他不到五十米的黑霧,不僅擁有足以物理碾平這裏的極端力量,還保留著極高的、充滿了惡意與戲謔的人類靈智。它不是那些被長生會用邪術催化出來隻知道憑借本能嗜血的屍傀,這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不知在陰棺裏存活了多少年的恐怖老妖怪。
硬碰硬絕對是找死。剛才那第一次試探性的交鋒已經把這個殘酷的現實擺在了台麵上。
"哢"。
齊偃死死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握住那已經彎成淺弧的八主十六輔紙紮長槍。他拖著那條呈現出詭異扭曲角度的左腿,一點一點地向後挪動。極端的疼痛每一次都像重錘一樣砸在他的神經上,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厲鬼笑完之後,那張由於陰氣拉扯而形成的"月牙嘴"瞬間閉合。
下一秒,它消失了。
沒有任何預兆,甚至沒有周圍空氣被排開的音爆聲,那團身高一米五左右的人形黑霧,就像是滴入墨水缸裏的一滴純黑墨汁,瞬間融入了因為照明盡毀而顯得昏暗無比的背景之中。
"左邊!"
齊偃敏銳的極陰感應就像是突然被一根冰錐刺穿,他的大腦還沒來得及下達指令,身體已經完全出於一種極端的戰鬥本能,用僅剩的右腿猛地發力,整個人像是一隻狼狽、但動作迅猛的殘疾野貓,朝著右側一堆如同小山般的青銅法器攤位廢墟後方撲了過去。
砰!
就在齊偃的後背剛剛離開剛才站立位置的零點一秒,他剛剛待過的那片區域在一聲沉悶的爆響中,炸開了一個直徑超過兩米、深達半米的半球形巨坑!
碎裂的青石板像破片手雷一樣四下飛濺。一塊巴掌大的鋒利石片擦著齊偃的左側臉頰飛過,瞬間帶走了一片皮肉,鮮血湧出,但齊偃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落地的一瞬間便手腳並用地繼續在成堆的廢墟裏瘋狂翻滾。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一場不對等的單方麵獵殺。
這裏原本是南江地下鬼市最繁華、攤位最密集的"A區"主街,此刻卻變成了齊偃唯一的救命掩體。到處都是被扯斷的沉重鐵皮貨架、散落一地的高檔法器、崩塌的石柱殘骸,以及橫七豎八、死狀極慘的長生會安保人員屍體。
齊偃像一隻被獵犬追殺的耗子,在這些巨大的障礙物陰影之間沒有形象地跳躍、翻滾、隱蔽。
轟!轟。轟。
空氣中不斷傳來那種恐怖的重壓爆炸聲。厲鬼似乎並不急於立刻抹殺齊偃,它更像是在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樂趣。每當齊偃利用一處巨大的掩體稍微獲得一點喘息的空間,一股無形的物理衝擊波就會如同精準製導的戰斧導彈一樣,直接將那處掩體連同後麵的地基一起轟成渣滓。
純粹的破壞力碾壓。
齊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裏像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左腿的劇痛已經麻木,但那種隨時可能被從上方徹底壓碎死亡陰影,卻一刻不停地籠罩著他。
他緊緊貼在一段斷裂的承重柱後方。他的極陰之體在超負荷運轉,瘋狂透支著年輕的生命力來維持這種高強度的遊擊戰術。然而,即使擁有同源的感應能力,在這片充滿了混亂陰氣和血腥味的廢墟裏,要精準捕捉一個隨時能隱入黑暗的厲鬼,也正在變得越來越吃力。
齊偃抬手擦了一把由於劇烈運動和極致緊張而流進眼睛裏的冷汗。由於長時間的高壓輸出,他左臂上那條青色的同源紋路已經變成了深邃的紫黑色,甚至像一條隨時會破皮而出的活物般在他的麵板下不安地扭動著。
情況不能再這麽僵持下去了。
他的體力是有極限的,而這頭靠著吸收地下陰穴幾千年來積攢的龐大負能量為食的怪物,顯然不知道疲倦為何物。最多再有五個回合,一旦他因為體力透支導致躲避動作慢上哪怕零點五秒,他整個人就會像那些青銅法器一樣被揉成一個血肉模糊的球體。
齊偃死死咬破自己早已傷痕累累的下唇,用那尖銳的刺痛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這世間絕對不存在完美無缺的怪物。
這東西是純粹的高壓陰氣聚合體。
在黑暗中,在充滿陰氣的環境裏,它是無敵的。
但就在剛才長達三分鍾的瘋狂追逃中,齊偃敏銳的戰鬥直覺,其實捕捉到了一個極易被忽略的、卻反常的細節。
就在主街因為承受不住厲鬼肆虐而導致穹頂部分坍塌時,地麵上一些用來照明的劣質燃油火盆被打翻了。其中有一處廢墟,堆積了大量的絲綢布匹和油脂,燃燒起了一團劇烈、高達兩米的橘紅色明火。
那是整個已經陷入深度黑暗的鬼市主街上,唯一一處刺眼的熱光源。
當時齊偃剛好滾到了那堆明火的側後方。厲鬼的追擊如同附骨之疽般如影隨形。但在化作黑風穿透那片區域時,那道原本筆直衝向齊偃的黑色軌跡,輕微地、在半空中畫出了一個小小的半圓弧線。
它避開了那堆火。
並不是因為火焰的溫度。能夠徒手碾碎幾十噸岩石的史前怪物,怎麽可能怕區區幾百度的高溫?
它避開的,是火光。
是那種純粹的、刺眼的光明本身。或者說,作為極致濃縮的甚至液態化的極陰之氣聚合體,這種強烈的光熱輻射,會在某種深層的物理規則麵上,對它的非實體結構造成不穩定性的幹擾。
齊偃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把一直被當做護身符死死抓著的紙紮長槍。
長槍的槍尖上,那些因為注入了極高濃度同源陰氣而燃燒著的幽藍色冷光,在這片黑暗中顯得突兀。
"難道說......"
轟。
齊偃的思緒被一陣劇烈的震動強行打斷。他藏身的那截斷裂的承重柱,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從正上方被一隻無形的巨型手掌當頭拍碎。
漫天的石粉和碎塊當頭罩下。
齊偃在千鈞一發之際狼狽地向外一撲,雖然躲過了被壓成肉泥的下場,但飛濺的碎石仍然像散彈槍一樣打在他的後背上,將他整件連帽衫撕成了破布條,後背更是鮮血淋漓。
厲鬼不打算玩捉迷藏了。
它那沒有五官的頭部在半空中緩緩轉動,最終死死鎖定了正在廢墟積水坑裏艱難爬行的齊偃。它的右臂上,那道被齊偃刁鑽劃出來的傷口並沒有癒合,依舊在滴落著深綠色的粘稠陰氣。這種持續的流血似乎終於耗盡了它殘存的那點所謂戲謔的耐心。
周圍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被徹底抽幹了。
齊偃感覺到了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龐大數十倍的重壓,正在厲鬼的頭頂上方瘋狂凝聚。那是足以將這一片方圓五十米內所有立體的物質全部拍成二維平麵的終極毀滅力量。
他被徹底宣判了死刑。左腿斷裂,後背重傷,即使腦子裏已經有了模糊的戰術輪廓,他也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擊的動作。
完了。
齊偃緊緊咬著牙,死死盯住上方那已經如同實質化般濃雲滾滾的高壓陰氣,握著長槍的右手因為用力而指節青白。如果這是最後一下,他打算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把這杆槍送進那怪物的腦袋裏。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懸於一線的極致關頭。
一個因為恐懼而變了調、甚至破了音的尖銳破鑼嗓子,突兀地在距離這邊戰場足有三十米外的深深石縫廢墟裏,如同一把尖銳的刀子般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偃哥"。
那是周福的聲音。
這個平時見到長生會一個底層打手都要繞道走、在這場史無前例的災難中因為恐懼而腿軟得幾乎要尿褲子的市儈胖子。這個本可以趁著剛才長達幾分鍾的火力吸引時間,手腳並用地爬出鬼市逃之夭夭的摸金校尉。
他沒有走。
他死死趴在那條陰暗冰冷的石縫裏,用一種近乎於賭徒輸紅了眼般的絕望瘋狂,扯著已經嘶啞出血的嗓子,對著這片已經被死神徹底接管的戰場發出了最歇斯底裏的咆哮。
周福雖然腿軟得像麵條,但他那雙在無數古墓裏練就的、毒辣的眼睛卻一直沒有閑著。他死死盯著戰場上的每一個細節,包括厲鬼那次微小的規避火光的動作。
"別硬抗。避開黑的地方"。
周福的咆哮聲在整個地底空間來回激蕩,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極致決絕,一字一頓地吼出了那個致命的破局點。
"它怕光。紙燈籠還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