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說完"一模一樣"這四個字之後,包廂裏安靜了大概有十秒。
這十秒裏,齊偃的腦子轉了至少七八個彎。
周福說的對。這口棺材是陷阱。上古符文殼子 微型冷凝芯——長生會不可能把自己最核心的技術拿到鬼市上來做慈善拍賣。三百萬買一台行動式陰氣采集裝置?長生會的人又不是傻子——他們在陰穴裏為了保護那些大型冷凝塔,武裝守衛 活屍 暗哨 電子門禁,差點把他齊偃埋在裏麵。
這種東西不是用來賣的。
那它是用來幹什麽的?
"走吧偃哥。"周福的聲音很輕,但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硬。他的胖臉上那種精明的、嬉皮的表情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被他爺爺灌進血脈的警覺。
"這地方不能待了。棺材賣出去了,今晚該看的都看了,沒必要再蹚渾水。"
齊偃沒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透過琉璃窗落在下方的拍賣場上。兩個黑袍助手正在用特製的鐵箱把陰棺裝箱——動作規範,戴著手術級別的白手套,封箱的時候用了氣動螺栓槍。鐵箱的六個麵都焊了手指厚的鉛板——那不是普通的運輸箱,那是防輻射級別的遮蔽容器。
裝一口"拍品",用防輻射遮蔽箱。
齊偃的手指在皮椅扶手上無意識地來回劃。這是他思考的時候會有的小動作——周福跟他混了這些天,已經認得了。
"偃哥?"
"你說的對。"齊偃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東西是長生會放出來的餌。但——"
他停了一下。
"但什麽?"周福的小眼睛眨了兩下。
"但我想搞清楚一件事。"齊偃轉過頭看著周福。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在周福認識他以來,齊偃的表情就從來沒有過"大幅度變化"這種東西。冷的時候冷,平的時候更冷。但這一次,周福從他眼睛裏看到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恐懼。也不是興奮。
是好奇。帶著計算的好奇。
"那口棺材的封印——和我左手腕上的胎記同源。"
周福愣了一秒。
他知道齊偃的胎記不簡單——鬼市那天齊偃給紙紮物注靈的時候,他親眼看到那個奇怪的紙人形胎記發出過微弱的幽藍色光。但齊偃從來沒跟他說過胎記的具體來曆。
"同源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齊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胎記的位置現在隻有一點點微溫,像夏天曬過的石板到了傍晚還沒完全涼透。"刻在棺蓋上的那些符文,跟我身上這個東西,是同一套體係裏出來的。"
周福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他不蠢。齊偃這話的潛台詞,他聽懂了——
長生會拿出來的這口陰棺,表麵覆蓋的上古封印符文陣法,跟齊偃天生烙在身上的胎記是"同一套東西"。這說明什麽?說明長生會接觸到的上古遺存——和齊偃本人之間存在某種至今無法解釋的關聯。
而這種關聯,齊偃還沒弄清楚。
"所以你想留下來?"周福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的右手已經完全伸進褲兜裏,指腹緊緊捏著那枚老銅錢——銅錢的邊緣被他指紋上那層密紋磨得發燙。
"不是想留下來。"齊偃搖了一下頭,"是想看清楚——五號包廂的人把棺材帶走之後,一號包廂的人會做什麽。"
周福的目光跟著齊偃的手指方向移向了一號包廂。
暗紅色的琉璃窗。燈亮著。從拍賣開始到現在——一號包廂沒有出過一次價。
舵主的位置。全程沉默。
按照常理——你是鬼市的主人,拍賣會是你辦的,唯一的拍品是你的人放上去的。買家花三百萬買走了。你坐在主人包廂裏,全程不出價、不說話、不露麵。
為什麽?
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棺材本來就是賣給特定買家的,五號包廂是預定好的"接盤俠",拍賣隻是走個形式。舵主不需要出價——因為錢已經到賬了。
第二種:舵主在等。棺材不是重點。買走棺材的人纔是重點——他在用這口陰棺釣魚。
無論哪種——接下來五號包廂的動向,就是答案。
"再等十分鍾。"齊偃說。
周福的嘴角微弱地抽了一下。但他沒有反對。他認識齊偃的時間不長——但夠了。夠他判斷出一件事:齊偃說"再等十分鍾"的時候,就是真的隻等十分鍾。這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摳到連等的時間都精確到分鍾。
"行。"周福坐回皮椅裏,整個人往後一靠,但右手始終插在褲兜裏沒拿出來。"十分鍾。多一秒爺拔腿就跑。"
齊偃沒搭他的茬。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大廳中央。
裝箱已經完成了。鐵箱被氣動螺栓密封之後,兩個黑袍助手各抬一端——那箱子沉重,兩人抬著的時候腳步都有些踉蹌。鐵箱從圓形展示區抬向大廳後方的暗門。
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人已經在暗門口等著了——齊偃認不出臉,但從身形和姿態判斷,那應該是五號包廂下來的買家。買家接過鐵箱之後,跟在一個黑唐裝引路人身後,消失在暗門裏。
灰衫老者站在圓心位置,對著全場鞠了一躬:"各位——今年的陰棺大典,到此結束。"
鞠完躬之後老者也從暗門退場了。四根鐵杆上的琉璃燈被拔掉——大廳中央恢複了暗紅色的低照度。底層和中層的觀眾開始陸續起身離場,嗡嗡聲重新升起。
拍賣會結束了。
齊偃沒動。他盯著一號包廂。
一分鍾。兩分鍾。
底層的人走了一大半。中層的看台也空了。上層的包廂——二號滅燈了,四號滅燈了,六號滅燈了,七號滅燈了。
一號包廂的燈還亮著。
三分鍾後,燈滅了。
齊偃的瞳孔驟然收緊。
滅燈不代表人走了——也可能是關了燈走後門。一號包廂作為主人包廂,一定有獨立的通道直接連通鬼市後台。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齊偃改變了判斷。
一號包廂滅燈後大約二十秒——大廳後方那扇暗門重新開啟了。
不是有人走出來。而是——聲音。
一種細微的、介於震動和嗡鳴之間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幾十米外用指甲蓋刮玻璃,但頻率更低、穿透力更強。這種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齊偃感覺到它是從腳底下傳上來的,通過石壁、通過整個大廳的岩體結構向外擴散。
周福也感覺到了。他從皮椅裏彈起來,兩隻手扶著椅子扶手,臉上寫滿了"這他媽什麽玩意兒"。
"偃哥——"
"別動。"
齊偃的聲音比剛才冷了一個檔次。
那種嗡鳴持續了大約五秒就停了。但它帶來的後果沒有停——
齊偃的左手腕胎記再次燙了起來。
不是上次那種一閃即逝的灼燙——這一次是持續的。像是上次被按上去又拿走的那枚燒紅銅錢,這次被按上去之後就沒打算拿開。
齊偃攥了一下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裏。
他低頭看向大廳中央——
展示區的地麵凹槽上,那些剛才被鐵箱覆蓋住的、棺材底座留下的安裝痕跡——正在發光。
微弱的、暗紅色的光。像是滴了血的傷口在黑暗中緩緩滲開。
那些痕跡不是"安裝痕跡"。
那是符文。
被刻在大廳地麵上的、和棺蓋上那套封印同源的——銘刻陣紋。
齊偃的呼吸停了半拍。
陰棺放在上麵的時候,底座的六根金屬管插入這些地麵凹槽——那不是固定用的底座。那是介麵。棺材通過底座和整個大廳地麵的銘刻陣紋連線在了一起。
五號包廂的人花三百萬買走了陰棺——但陰棺在拍賣台上放了多久?至少四十分鍾。
四十分鍾。
四十分鍾的時間——足夠那台微型冷凝裝置通過底座介麵,從大廳地麵的銘刻陣紋裏——抽取什麽東西。
不是賣。
是收。
陰棺不是拍品。拍賣會不是生意。
整場所謂的"陰棺大典"——是一次以拍賣為幌子的、公開進行的——
采集。
齊偃猛地站起來的瞬間,大廳地麵上的暗紅符光驟然間亮了一倍——
然後從包廂外麵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像骨頭被折斷的聲響。
那不是骨頭。
是封印。
齊偃扭頭朝聲音來源方向看——琉璃窗的折射角度不夠,他看不到聲音的具體位置。但周福看到了——周福整個人貼在琉璃窗上,臉都快按扁了,他的嘴唇在極快地哆嗦,像是想說什麽但嘴跟不上腦子。
"偃哥——偃哥那個棺材——"
"什麽?"
"裝箱的鐵皮——裂了——"
齊偃三步跨到琉璃窗前,順著周福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暗門方向。走廊盡頭。
那隻被氣動螺栓密封的、焊了手指厚鉛板的防輻射級偏隔箱——
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縫隙裏正往外滲漏某種黑色的、濃稠的、像瀝青又像凝血的——東西。
鐵箱旁邊的黑袍助手已經退了兩步。五號包廂的買家還站在原地——但他的兩條腿在抖。
鐵箱裂縫越來越大。那種"骨折"般的碎裂聲一聲接一聲——不是鐵皮在斷裂。
是棺蓋上的封印符文在碎裂。
齊偃的左手腕燙得他幾乎握不住欄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