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雨夜,總是透著一股能把活人凍僵的陰冷。但我此刻後背的衣服,卻已經被冷汗完全濕透了。
櫃台上的五萬塊現金散發著誘人的油墨香,旁邊那張詭異的解剖級拚圖和一管暗紅色的招魂藥劑,卻像兩條毒蛇,死死地纏住了我的脖子。
哪怕我知道這照片裏的人極有可能還活著,哪怕我知道給一個大活人紮一比一的替身還願人,在陰門裏是大忌中的大忌,但為了找出師傅離奇吐出“黑色水波紋血”暴斃的真相,我別無選擇。
我把現金鎖回了抽屜的最底端,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照片和玻璃瓶揣進懷裏,轉身拉下紙紮鋪的正門卷簾門,徹底隔絕了外麵的雨聲。
今晚,誰也不能打擾我。
我穿過略顯擁擠的前鋪,徑直走進了後麵的工作間。師傅生前在這間屋子裏待的時間比在臥室還長,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刺鼻的骨膠味和鬆香的氣息。
我從角落的鐵皮桶裏,拖出了幾根顏色異於平常的竹子。
普通的紮紙用的是毛竹或者慈竹,輕便有韌性。但“還願人”不行,它必須承擔起一整個生魂的重量。必須用“黑紫竹”。
這種竹子據說隻長在極陰的亂葬崗或者背陰麵常年不見陽光的山坳裏,竹表皮呈現出一種發指的紫黑色,摸上去永遠像冰塊一樣涼。
我從腰間拔出師傅留下的那把老舊裁紙刀。大拇指壓住刀背,“啪”地一聲,一根兒臂粗的黑紫竹被我精準地從中剖開。
切口處並沒有普通竹子的那種清香味,反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類似泥土放久了發黴的腥氣。
“一寸骨,一寸命。”
我默唸著師傅從小教我的口訣。照片上的人身高是一百七十八公分,肩寬四十五。我用木尺極其精準地截斷竹節。在陰門紮紙的手法裏,紮替身的骨架,絕對不能像普通紙馬那樣隨便用鐵絲絞在一起。
所有竹骨的連線處,必須用浸泡了公雞血的韌皮麻線,按照人體一十八個大關節的真實結構,一記一記地綁成“活結”。這就意味著,隻要受力,這具紙人甚至可以像真人一樣做出極其細微的關節彎曲動作。
在這個過程中,我左手腕上的那個幽蘭色的紙人形胎記,開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躁動。
每當我捆上一個“活結”,胎記上就會傳來一下類似針紮的輕微刺痛。好像這具越來越像人形的竹骨架子裏,正在孕育著某種足以引動我極陰體質的東西。
整整三個小時,外麵的秋雨聲已經被我徹底過濾在外。
當我綁完紙人的最後一根頸椎竹節時,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一個一比一尺寸、關節比例極其苛刻完美的人形成年竹骨,慘白地矗立在昏暗的白熾燈下。它的影子被燈光拉長,極其扭曲地投射在滿是紙屑的牆壁上。不知是不是燈光電壓不穩,那個影子似乎比竹架本身要臃腫那麽一圈。
我抹了一把額頭即將滴入眼睛的汗水,走到牆角的土灶前,點燃了那個熬製骨膠的生鐵小鍋。
普通的漿糊是用麵粉打的,但陰門紮命的膠,叫“定魂膠”。
我從一個密封的陶罐裏舀出兩勺純白色的獸骨粉倒進鍋裏,然後深吸一口氣,從旁邊的香爐裏捏了一大把已經燒透了的香灰,洋洋灑灑地撒進了骨膠之中。
隨著溫度的升高,“咕嚕咕嚕”,鍋裏的液體開始沸騰,原本純白的骨膠肉眼可見地變成了詭異的暗灰色。氣泡不斷地炸裂,伴隨著極其令人作嘔的、彷彿指甲燃燒般的刺鼻氣味。
這就對了。
隻有這種混了香火氣的膠,才能把沒有生氣的白紙,死死地焊在這副黑紫竹骨架上。
趁著膠水滾燙,我快速拿起了整整七疊最上等的“七層熟宣”。
這種紙薄如蟬翼,沒有經過現代化漂白,呈現出一種極其古怪死寂的昏黃色。我將熟宣撕成小塊,用特製的豬鬃刷蘸滿滾燙的灰色骨膠,一層層地開始在白色的骨架上覆蓋、黏合。
七層。一層代表活人的一層表皮組織。
刷膠是個體力活,更是個精細活。我的手速極快,這是多年餓著肚子練出來的本能。但在刷到紙人胸腔位置的時候,我突然感覺手底下的觸感不對勁了。
原本死板脆弱的熟宣紙,在吸收了那鍋詭異的骨灰膠、並且糊到了第四層的時候,表麵竟開始呈現出一種類似人類麵板般滑膩和微弱的反彈力。
我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寒意。停下了刷膠的工作,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尚未畫上五官的無麵人。
錯覺,一定是太累產生的錯覺。我咬破幹裂的嘴唇,讓鐵鏽般的血腥味刺激神經,繼續手裏的工作。
淩晨兩點半。
整個紙人的軀體已經被七層熟宣完美覆蓋。它安靜地站在工作台的正中央。在昏黃的燈光下,那層黃灰色的紙皮,加上因為混了香灰而呈現出微弱青灰色的骨膠底色,讓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具已經在冰水裏泡了三天、渾身浮腫慘白的浮屍!
即便是我這個從小就在紙堆裏長大的內行人,此刻看著自己親手搓弄出來的東西,脊背上也不由自主地滲出了一層白毛汗。
最凶險的一步要來了。
我嚥了一口極其幹澀的唾沫,走回到櫃台前。
櫃台上放著客戶留下的那張解剖級的高清死氣沉沉的正麵照,旁邊是那個裝著暗紅色粘稠液體的玻璃小瓶。
在陰門紙紮裏,這叫“開臉”與“畫魂”。
一旦五官落筆,再混入生人的真精血,這具紙人就等同於在天地之間搶走了一絲屬於那個活人的生氣。
我拿起照片,準備對照著那人的眉眼比例進行最後的勾勒。然而,當我的目光再一次落在照片上那張慘白如紙的男性麵孔時,我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點。
“啪”地一聲,照片從我顫抖的手指間滑落,掉在了滿是紙屑的台麵上。
“不可能……這不可能!”
我感覺喉嚨彷彿被一團浸了冰水的海綿死死堵住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懼猶如實質般扼住了我的頸椎。
三個小時前,我剛剛收起這張照片的時候,我敢用我的命發誓,照片上這個大概三十多歲的男人,雙眼是緊緊閉合的,兩片沒有血色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條死板的直線。
但現在。
散落在台麵上的照片裏,那個原本緊閉雙眼的男人,他的左眼眼皮……極度詭異地向上翻起了一道大約兩毫米的微小縫隙!
而他原本緊閉的嘴唇,也微微向兩側咧開了一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極其僵硬而痛苦的角度,就像是一個快要溺死的人,正拚命張大嘴巴想要汲取最後一口空氣!
我猛地向後退了兩大步,直到後背撞上擺滿工具的置物架,發出一陣稀裏嘩啦的亂響才堪堪停住。
太邪門了!這絕對不是光線或者視錯覺造成的影響!
這說明什麽?這說明照片裏的這個人,在他現實的肉體中,正經曆著某種無法言喻的劇烈痛苦或者瀕死前的最後掙紮,以至於這種痛苦的磁場跨越了空間,直接投射到了這張用來作為媒介的高清相紙上!
“活人替身……抽生魂……”
我臉色煞白地喃喃自語。師傅當年的嚴厲怒罵再次回響在耳邊:“替人受災叫還願,強抽生魂那叫奪命!那是遭雷劈的缺德事!”
原來,那個黑衣客花五萬塊砸下來的,根本不是什麽“還願人”。
這是在用最古老的陰門降頭之術,要我齊偃親手借用紙人的陰氣軀殼,去強行把照片裏這個活人的魂魄給抽出來定死在這具軀殼裏!這哪裏是在還願,這是真正的借紙殺人!
隻要我的筆蘸上那個小玻璃瓶裏的精血,落在這個慘白紙人的臉上畫出完整的五官,照片裏的這個人,在現實中絕對活不過今晚的日出。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左手的胎記今晚會痛得這麽厲害了。它是在渴望,也是在恐懼。
我渾身發抖地看著台麵上的小玻璃瓶,又看了看站在屋子中央那具慘白無麵的巨大紙人軀殼。
五萬塊。
師傅離奇吐出的黑色水波紋反噬血。
那個藏在後院廢棄鐵棚裏的上古青銅鼎黑拓片。
如果我現在罷手,把這些東西全燒了,我確實守住了良心。但我絕對會錯過唯一解開師傅慘死真相的鑰匙。那個能夠隨手拿出五萬定金、背後不知道隱藏著怎樣龐大勢力的黑衣客,也不會放過我。
橫豎都是一條死路。
“對不住了,不管你是誰,你今天這劫,算是撞槍口上了。”
我咬碎了牙關,眼中閃過一絲連我自己都覺得瘋狂的狠厲。我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抓起桌邊的一支狼毫大楷毛筆,用拇指“啵”地一聲彈開了那個玻璃小藥瓶的軟膠塞。
一股極其濃烈、混合著死老鼠和濃重鐵鏽味的腥臭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工作間,甚至蓋過了剛才刺鼻的骨灰膠味。
我沒有猶豫,將狼毫筆尖深深地探入藥瓶之中,看著那暗紅色的粘稠液體順著筆管緩緩向上攀爬。
“陰兵借道,紙衣過橋。生人勿怪,怨有頭債有主!”
我低吼出聲,手腕猛地一抖,飽蘸著極陰凶血的筆鋒,直接落在了那具紙人慘白的麵部正中央!
第一筆,畫右眼!
“刺啦——”
當那暗紅色的線條剛剛在紙麵上留下一道詭異的弧線的瞬間,整個工作間的四台長明燈突然同時發出一陣淒厲的倒抽電流聲。
“啪!啪!”
燈泡的鎢絲瞬間炸裂,房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我站在黑暗中,握著還在滴著暗紅色液體的狼毫筆。在距離我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那個剛剛被我畫上了一隻右眼的替身紙人……
在黑暗中,忽然極其微弱、卻又清晰無比地,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活人吸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