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我睡得比往日都要沉,卻也更累。
閉上眼,腦子裏全是在鐵棚裏看到的那張閃爍著金邊水波紋的殘缺拓片,以及那猶如古墓深處滲出來的刺骨寒意。夢裏的我不停地在黑暗裏跑,身後似乎有個龐大的青銅巨鼎正在緩緩滾動,碾碎一切。而我左手腕上的紙人胎記,疼得像有一把烙鐵在上麵反複遊走。
我是被門外一陣粗暴的拍打聲驚醒的。
“砰砰砰!砰砰!有人在嗎?怎麽大白天的還關著門做生意啊?”
我從那張吱呀作響的折疊床上彈坐起來,順手摸了一把額頭,全是一層黏糊糊的冷汗。牆上的老掛鍾指標定格在上午十點半。昨晚滿腦子都是師傅的死因和拓片上的秘密,翻來覆去直到淩晨才勉強閤眼,竟然一覺睡過了頭。
我揉了揉發幹的眼角,隨手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外套,拖拉著一雙塑料拖鞋走到前鋪。
南江老街的陽光照在地板上,細微的灰塵在光柱裏翻騰。
“來了來了,別拍了,玻璃要碎了!”
我有些不耐煩地喊著,雙手用力拉開那扇生澀的半截卷簾門,又把玻璃門推開。
門外站著一個大概五十來歲、穿著一件略顯緊身的黑皮夾克的中年男人。他腦袋有些禿頂,油光水滑的幾根頭發倔強地梳在腦後,手裏正盤著兩隻油膩膩的文玩核桃,“哢哢”作響。
這人我認識,倒不是見過,而是他的做派和身上的那股子世俗市儈的味道,實在太典型了。南江老街附近幾個城中村的拆遷戶或者包工頭,平時最愛這身打扮,喜歡在紅白喜事上充個明白人、擺個排場賺點差價。
“我說老闆,你這開門也太晚了。再晚點,閻王爺那邊的飯局都趕不上了。”皮夾克男撇了撇嘴,毫不掩飾語氣裏的嫌棄,眼神極其隨意地在鋪子裏掃了一圈,隨後停留在那對點著胭脂紅的童男童女紙人上。
“什麽事?”我嚥下心裏的起床氣,公事公辦地問道。
雖然我這會兒滿腦子還是昨晚拓片的凶險疑雲,但我更清楚現實的殘酷。兜裏就剩一百八十五塊五毛錢,後天還得拿三十塊去交衛生費,要是不接活,我可能都沒命活到查清師傅死因的那一天。手藝人,終究是靠接單吃飯的。
“是這樣的,”皮夾克男停下盤核桃的手,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但在我看來,他的眼神裏並沒有多少真正的悲傷,“我一個遠房的大舅佬昨晚上走了。家屬在城北火葬場那邊訂了明天早上的爐子。今晚擺夜靈,得燒點像樣的大貨下去撐撐場麵。聽老街上的人說,齊師傅這手藝是祖傳的?”
“手藝還行,看你需要什麽。”我走到那張落了一層薄灰的櫃台後,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翻爛的圖冊,拍在桌麵上。
圖冊是師傅當年留下來的老物件兒,裏麵的紙紮款式從傳統的三柱香、金銀山、五色紙馬,到複雜的四合大院、陰兵引路、紙轎冥童,一應俱全。每翻一頁,上麵都有詳盡的骨架走線和上色顏料說明。這也是紙紮門的一點驕傲:就算社會發展再快,電腦噴繪再發達,有些老規矩、老款式,機器它就是印不出來。
皮夾克男連看都沒看那本圖冊一眼。
他大咧咧地指了指角落裏的那對童男童女,又比劃了一下:“這種老式的就不看了。我就直說了吧,現在流行什麽我們就燒什麽——我要一棟帶院子的三層小洋樓,紙糊的。院子裏得配兩輛小轎車,一輛賓士一輛寶馬,還得有兩個看門的保安、一個做飯的保姆。對了,小洋樓上最好能給糊個遊泳池,我看別人家燒的都有。”
“帶院子的三層洋樓?兩輛車加三個配套紙人偶?”我皺了皺眉頭。
這活兒可不小。
在行外人看來,紙紮無非就是拿竹簽子搭個架子,外麵糊一層花花綠綠的彩紙,隻要外觀看起來像就行了,輕飄飄的,用不了半個多鍾頭。
但這隻是市麵上那種機器批量量產、用鐵絲隨便一擰就算骨架、套著廉價塑料紙的粗製濫造貨。那種東西一旦點燃燒成灰,到了底下就是最劣質的爛殼子,稍微吹點陰風就散了架了,死人根本住不上,也開不走。更何況在過奈何橋的時候,沒有堅固的核心陰氣注入,這東西會被陰司的罡風瞬間絞得粉碎。
如果要按我們“九流陰門”的規矩來做真正能夠寄托“願力”、能讓地下主家拿得穩的紙紮,這可是個大工程。
“做是可以做。”我在心裏快速估算了一下用料和工時。
三層洋樓的架構,絕對不能用普通的廉價篾條,必須得用在石灰水裏泡過三天的老斑竹來做承重骨架,否則支撐不起來三層的挑高;汽車的輪胎輪轂,得用細鐵絲混合特製的桑皮紙一層層糊上去;而那三個紙人,更需要調配硃砂點睛,用白酒和骨膠混合起來走筋定脈。
時間不僅極其緊迫,光是材料成本就下不來。
“這活兒很大,明天早上之前要交貨的話,我今晚連夜趕工,中間甚至連閤眼的功夫都沒有。”我盯著皮夾克的眼睛,一本正經地報出了一個極其公道、甚至可以說是薄利的數字,“老竹子、桑皮紙加上五色金箔,一套下來,連工帶料,一千兩百塊。”
“多少?!”
聽到這個數字,皮夾克男的嗓門陡然拔高了八度,像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他原本隨意盤轉的核桃也停了下來,眼睛瞪得老大,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彷彿我是個光天化日之下搶錢的土匪。
“一千兩百塊。”我平靜地重複了一遍,手指輕輕扣在玻璃櫃台上,“這已經是看你急用的麵子,給的底線價了。光是那兩輛小轎車,四個輪子就得手工紮出來,糊上七層紙保證火燒的時候灰不散。”
“你窮瘋了吧想錢想瘋了?!”
皮夾克男猛地把手裏的核桃往兜裏一揣,滿臉橫肉因為憤怒和嘲諷而微微抖動著,“一千兩百塊?我去城外的高速路口喪葬一條街批發,那種印著別墅圖案的大紙板子,一米五高,六十塊錢一個!紙糊的汽車二十塊錢一輛,還自帶閃光燈!你當你這兒賣的是真磚真瓦啊?”
“你懂個什麽。”我心裏的無名火也上來了。
我耐著性子,試圖向這個完全不懂行的市儈解釋:“你說的那些紙板貨,就是一層劣質瓦楞紙外麵貼一層彩色覆膜。它確實便宜,但那是不能見真章的糊弄鬼玩意兒。燒化了到了地下,根本成不了型!那叫‘騙陰’,是在給死人找晦氣!”
我拍了拍胸前的圍裙,走到那對童男童女麵前:“你看看這紙人的骨架,再摸摸這外麵的紙。我這裏做的是真正的古法陰門紙紮,講究的是‘形似神聚’。我紮出來的房子,陰火一燒,在下麵那叫‘落地生根’!一千兩百塊買陰曹地府的一棟豪宅,你覺得貴嗎?”
“哎喲喂,你少在這兒跟我裝神弄鬼!”皮夾克男不屑地嗤笑了一聲,手指頭差點戳到我的鼻尖上,“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還陰曹地府落地生根呢?糊弄誰啊你!那老爺子死了就是一攤灰,誰能下去看過他住什麽房子?不就是做給活親戚們看看排麵的嘛!大家走個過場的事兒,你跟我扯什麽古法!”
這話戳中了我心裏最不想承認的東西。
這世道的陰陽正在顛倒。人們辦事,越來越不在乎底下那頭到底收不收得到,反倒更在乎地麵上的活人麵子。真正的紙紮這門可以安撫亡魂、消解陰債的古老傳承,正因為這股浮躁的功利風氣而日漸走向衰亡。
但師傅從小就跟我發過毒誓:哪怕餓死,也絕不能降本減料糊弄死人。
“你要走過場,就去城外的流水線批發紙板。我這裏是接生死買賣的地方,不接糊弄鬼的活。”我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側過身子,讓出了通向大門的路,“出門左轉,不送。”
皮夾克男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一個看起來窮得叮當響的年輕店主居然敢趕客。
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惱羞成怒地指了指我破敗的店麵:“行,行啊!活該你小子窮得連褲子都穿不起!就你這種死腦筋,還想賺一千多塊?我跟你講,你就抱著你那對紙人慢慢在這死屋子裏等著發黴吧!我出兩百塊錢都能去批發市場拉回一車紙別墅壓死你!”
說完,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台階上,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紙紮鋪。
“砰。”隻留下一絲混濁的揚塵。
鋪子裏重新恢複了死寂般的安靜。隻有掛在牆壁角落裏的那兩串用紅繩串起來的褪色銅錢,在皮夾克男帶出的風中微微搖晃,發出極其微弱的叮當碰撞聲。
我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陳年紙張味道的空氣。
這混蛋說得沒錯,我確實是個死腦筋。如果我為了掙錢,剛才完全可以接下那個單子,隨便去外麵買點鐵絲和劣質彩紙,一兩個小時草草搭個粗糙的架子交差。那樣我也能賺上幾百塊差價,至少接下來幾個月都不用發愁飯錢和房租。
但我做不到。
做陰門手藝,最講究敬畏。不僅是敬畏未知,也是敬畏自己手裏的這根竹片。每一根刻下的竹骨,每一張糊上的陰紙,都是這雙手與另一個世界溝通的橋梁。哪怕現在連下頓飯的米在哪裏都不知道,我也不能壞了這雙被師傅打了無數次手掌心才練出來的本事。
可是,不妥協,就得挨餓。
我慢吞吞地走到櫃台最後方,伸手拉開了那個油漆斑駁的老式拉環抽屜。
這曾經是師傅專門用來存放生意的“錢匣子”。
隨著“吱呀”一聲幹澀的木頭摩擦聲,抽屜在我眼前完全拉開。
裏麵沒有成疊的百元大鈔,也沒有叮當響的大洋。在這個原本應該充滿銅臭味和人間希望的木匣子裏,隻有三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一張已經洗得發白的五十塊,還有幾枚散發著淡淡生鏽銅臭味的五毛硬幣。
加起來,一百八十塊五毛。
其中三十塊是要交的衛生費。十塊錢得買幾斤最便宜的大米,二十塊錢要留著進水費。其餘的,或許連熬過這個即將到來的南江寒冬的買炭錢都不夠。
木匣子的底部,還有一層細細的灰。不知道是因為時間太久沒有被鈔票覆蓋摩擦,還是因為它的主人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我看著這個空蕩蕩得近乎殘酷的錢匣子,昨夜那些關於上古青銅鼎拓片、關於師傅死因、“三清固元鎖氣符”、以及極品斑竹的玄學凶險,都在這極度真實的貧窮麵前,被無情地擊打成了虛幻的泡沫。
什麽陰曹,什麽禁忌,有什麽比明天沒有一口熱飯吃更讓人感到恐懼?
也許皮夾克男罵得對。在這個連活人都快活不下去的世界裏,死守著那些屬於“九流陰門”的清高,這本來就是一種不合時宜的可悲。
我盯著木匣子,歎了一口極其漫長的氣,將抽屜猛地一下關死。
就在抽屜合上的沉悶碰撞聲中,門外那條剛剛安靜下來的青石板老街上,突然又傳來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那是皮鞋底部踩踏在石板上才會發出的、極其規律、甚至帶著一種隱約壓迫感的聲響。“篤、篤、篤”,每一下都不疾不徐,聽得出腳步的主人絕不是剛才那個暴跳如雷的皮夾克混混。
緊接著,“嘎吱”一聲。
我鋪子那扇破門,剛剛被人嫌棄地摔上,此刻又一次被推開了。
一股混雜著深秋特有的寒意,與某種極其微弱的雪茄香氣,在一瞬間湧入了這個充斥著陰冷紙墨味的狹小空間。
我轉過身,抬起頭。
那一百八十塊五毛的窮酸算計,將在這下一次對視中,被徹底撕成最諷刺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