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三張空白的陳年黃裱紙死死咬在牙關裏,左手指尖蘸滿那個微型塑料瓶裏倒出來的、混著黑狗血的赤紅硃砂。
要在這種致死純度的陰煞毒霧中畫出一道能引爆主進氣管的"烈陽起火符",平時在安靜的鋪子裏都需要淨手焚香、凝神靜氣足足半個時辰。而現在,我隻有在成百上千隻暴走紙人的圍剿下,一邊玩命砍削,一邊極其分心地用單手在這三張巴掌大的黃紙上盲畫。
任何一筆的停頓、斷氣,或者被外界的物理撞擊打亂了走勢,符就會直接廢掉。
這是一場完全拿命在賭博的微操。
"吼——"
那是一聲根本不發自聲帶,而是由胸腔裏硬化的紙槽強烈摩擦產生出的怪異嘶鳴。兩尊眼珠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變異紙人,踩著同伴剛剛被我斬碎的殘骸,像發瘋的掠食者一樣一前一後向我撲了過來。
它們的目標竟然極其明確——衝在前麵那隻直接張開雙臂,試圖用變得猶如鋼鐵般堅硬的紙糊胸膛強行鎖死我持槍的右臂;而後麵那隻則像野獸一樣趴伏在地,雙手呈爪,極其陰毒地掃向我的膝關節!
長生會連這種生前是屠夫地痞的殘忍絞殺記憶,都通過引煞液裏的陰氣一並複製到了這些無腦怪物的身上。
我根本沒有退路可言。
右腿猛地往回一抽,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掃向膝彎的那對利爪,左手中尚未成型的半成品黃符被我生生含回嘴裏。借著這退半步的極小空間,我右手中的極陰紙刀在空中劃出一個極其殘忍的全月弧度,狠狠地自下而上削了出去!
"哧啦!"
前麵那隻試圖抱死我的紙人,從胯部到左側肩膀,被這飽含極陰之氣的鋒刃毫無懸念地一分為二。
紫黑色的血管在切麵上劇烈抽搐,腥臭的引煞液就像被切爆的噴泉一樣噴了我滿頭滿臉。那種刺骨的極寒液體接觸到我的麵板,如果不是被我的極陰之體強行中和吸收,單是這一下的毒素就足夠讓我半身不遂。
然而,讓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那尊紙人被徹底腰斬、內部極其複雜的陰氣迴路被徹底斬斷的瞬間。
沒有屍橫遍野的血肉模糊。
"噗——"
那兩截還掛著花紅柳綠壽衣的紙糊殘軀,在失去引煞液的動力支撐後,原本堅硬如鐵的皮質突然迅速起皺、幹癟。短短不到一秒鍾的時間內,它們就像在空氣中風化了千百年的枯草一樣,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爆鳴。
緊接著,整具殘骸竟在我麵前直接崩解,化作了漫天飛舞的極其細膩的慘白紙灰!
我愣了半個心跳的時間。
不僅是它,剛才我腳下踩著的那些在混戰中被我削斷手腳、斬碎軀幹的遍地碎紙殘骸,此刻也在陰霧的極速湧動下,紛紛失去了維持形態的最後一點超自然結構力。
"噗!""噗!""噗!"
接二連三的輕微爆響在這片修羅場裏不斷炸起。那些被我強行切斷陰氣迴路的變異體,無一例外,全都如同被抽幹了靈魂一樣,在極短的時間內灰飛煙滅。
但這絕對不是什麽值得慶幸的"物理超度"。
因為這些紙灰並沒有落到地上。這個地底極深的核心區裏,由於之前中繼儲壓罐爆炸產生的氣壓渦流,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室內上升氣旋。
成千上萬斤的紙灰被這些亂流捲到了半空,然後在重力的作用下,像一場下在陰曹地府裏的大雪,洋洋灑灑地、毫無死角地飄落下來。
僅僅不到半分鍾,整個龐大而死寂的地下空間,就被這種慘白的"大雪"給徹底籠罩了。
落在我頭發上,落在我眼角,更要命的是,順著我的鼻腔大量地吸進了肺裏。
"咳、咳咳!"
我感到一陣近乎撕裂喉管的劇痛和窒息感。這些紙灰裏沾滿了濃縮的屍骨粉末和工業化學物質,吸進去就像是在幹吞一團團帶刺的鐵絲網。
"去死!"
我紅著眼眶咳出一口帶著血絲和灰塵的濃痰,右手紙刀猛地向下一紮!直接順著那隻趴在地上企圖掏我腳踝的紙人後脖頸捅了進去,刀鋒一轉,用力一攪。
"噗!"
又是一團龐大的紙灰炸開,瞬間模糊了我的視線。
這簡直是世界上最惡心、最讓人絕望的防禦機製。殺了它們,它們化成漫天的灰燼讓你無法呼吸、無法睜眼;不殺它們,它們那堅硬如鐵的爪牙三秒內就能把你撕成碎片。
我用左手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被紙灰迷得幾乎無法視物的眼睛,嘴裏依舊死死咬著那三張帶血的黃符。隨著我的動作,幾片帶著腐臭氣味的紙屑擦過我的眉骨,就在這不到一秒的閉眼空當,沉重的破風聲已經從左側死角呼嘯而至。
"砰!"
我用右手的刀麵極其狼狽地橫掃格擋。那是一條像鞭子一樣抽過來的紙紮長腿,上麵暴突的紫黑血管甚至在接觸刀麵的瞬間還在惡毒地蠕動。巨大的反震力順著刀柄直接撞進了我的右肩關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我咬破舌尖,借著這股撞擊的力道在滿地黏滑的廢紙堆裏就地一個側滾翻,狼狽地讓開了另外兩隻從上方撲下來的變異體。那兩隻怪物落地時,堅硬的紙爪"哢嚓"一聲直接摳碎了地麵的環氧樹脂塗層。
我的右臂已經痠麻到了極點,哪怕極陰之氣在瘋狂運轉修複肌肉纖維,但也架不住這種每秒鍾都要全力揮砍、格擋兩三次的超高強度輸出。我手裏的那把紙刀刃口已經徹底鈍了,不再有幽藍色的極致鋒芒,反而開始像一把捲了刃的破柴刀。每一次切在紙人堅硬的壽衣上,都需要耗費我之前三倍以上的體力去強行撕裂。
但我現在連丟下它、扯出竹篾重新折紙出刀的空當都沒有。在形成合圍的變異軍團麵前,停頓零點五秒,就意味著被五馬分屍。
就在我前方不到二十米遠的地方,儲壓罐爆炸後的殘骸後麵。
"沙沙沙沙……"
在那片比其他地方更濃鬱數十倍的黑色陰霧中,越來越多的猩紅眼球接連亮起。
湧來。
這個詞以前在我的認知裏,隻適用於洪水或者逃荒的人群。但現在,它極其荒誕且真實地印證在這群被工業流水線製造出來的怪物身上。
它們從外圍的倉儲區方向,順著那條主幹進氣管的走向,源源不斷地向我所在的位置填補過來。一批被我砍飛化作紙灰,後麵立刻就有兩批、三批踏著漫天的大雪無縫銜接而上。這些新湧上來的紙人,甚至踩著它們同類的紙灰粉末,速度比之前的一批還要快上三分,身上鼓脹的惡毒肌肉幾乎要撐破廉價的彩紙。
它們根本沒有恐懼,隻有被引煞液灌注後對活人生氣的極致貪婪。在它們眼中,在這個死寂的極陰地獄裏,我這具極陰之體就是最美味、最能讓它們完成徹底進化的一枚"人形陰丹"!
"砰!"
我用鈍刀的刀背架住了一隻從視線死角側踢過來的長腿紙人,巨大的反震力讓我的虎口徹底崩裂,鮮血瞬間浸透了紙刀的竹架。
我連退了五大步,後背"咣當"一聲撞在了一個冰冷堅硬的不鏽鋼立柱上。那是支撐大廳頂部通風係統的承重柱,距離我鎖定的那個主進氣管道節點,隻剩最後十米的直線距離。
十米。
在平時,這是我一個衝刺就能跑完的距離。
但現在,這十米之間,密密麻麻地擠著至少一百隻已經完全"蘇醒"的嗜血紙人。它們用那些僵硬但極其有力的軀體,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歎息之牆。滿眼的血紅鬼瞳,像是黑暗中擇人而噬的獸群。
"他媽的……沒完了是吧?"
我從齒縫裏擠出一聲因為肺部吸入太多紙灰而變得破風箱一樣嘶啞的低罵。
這根本填不平。我的體能已經見底哪怕有外掛般的極陰之氣也迴天乏術。我手裏的紙刀已經鈍得連最劣質的木頭都砍不斷了。而且,最致命的是,這種通過吸收死物陰氣來複蘇的機製意味著——隻要外麵那個藍色工業大桶裏的百噸級原漿還在往這裏麵輸送,它們就永遠殺不完!
不能退,也退不了。如果我不在這裏把那根主管子炸毀,不僅我會死無全屍,一旦這支絕對服從殘暴指令的無盡軍團徹底成型並被長生會運往南江鬼市或者湘西——那將會是一場真正的人間慘劇。
必須衝過去!哪怕是用牙咬!
我死死咬住那三張畫了一半的黃符,右手強忍著虎口崩裂的劇痛,將那把幾乎廢掉的紙刀猛地向左一拋!
在紙刀即將撞上最前麵那排紙人麵門的瞬間,我舌尖一抵上顎,從丹田深處猛地倒吸一口混合著紙灰的濁氣,引動指尖殘留的一絲本命極陰之氣遙相呼應。
"爆!"
"轟!"
那把注滿了極陰之氣的廢紙刀在我身前三米處直接炸開了一團極寒的風暴!殘存的陰煞碎紙片像鋒利的飛鏢一樣四下濺射,瞬間將最前麵的七八隻紙人射得千瘡百孔。
包圍圈被這不要命的自爆強行炸出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就是現在!"
我根本不顧那些飛濺在自己身上割出一道道血口的碎紙片,整個人像一頭被逼上絕路的孤狼,壓低身形,直接順著那個被炸開的半米缺口撞了進去。
左手手指在狂奔的劇烈顛簸中再次蘸上塑料瓶裏僅剩的一點硃砂。
一邊在紙人群的鐵壁合圍中像遊魚一樣閃轉騰挪,靠著肩膀的硬扛和身法躲避那些足以致命的抓撓,一邊在極其詭異的動態平衡中,用左手手指在含於嘴裏的最後三張黃符上,狠狠地落下那關係死局走勢的最後兩筆!
"砰!"
我左邊肋骨捱了一記重擊,似乎有骨頭裂了。
"哧!"
右臂被一隻紙人的長指甲劃開了一條五公分長的口子,鮮血橫飛。
但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我的眼睛死死盯住正前方三米外那根表麵覆蓋著白霜、正在瘋狂向內噴吐著黑紫色引煞液的進氣主管道節流閥。
三米。最後三米!
在成百上千雙猩紅血瞳的殘暴注視下,在漫天飛舞、令人窒息的慘白紙灰大雪中。我沾滿自己與黑狗血混合的左手指尖,終於在那三張老舊黃紙上,猛地完成了最後一筆"鎮陽點煞"。
"給老子……全TM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