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偃是被掌心燙醒的。
不是鬧鍾,不是雞叫,是掌心紋路像被人拿煙頭摁了一下,從夢裏直接把他拽出來。窗外天剛矇矇亮,山裏的霧比昨晚更濃,濃得像有人拿白布把窗戶糊死了。
他坐起來,低頭看掌心。六條線全在跳,頻率比昨晚快了一截。第九條線方向偏得更狠了,幾乎正北。昨晚那半寸的偏差不是錯覺,口訣上標的位置跟掌心指的方向,確實對不上。
隔壁傳來動靜。霍長風起得比他還早,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斷刀磕在桌沿上的聲音悶悶的。周福那屋沒動靜,估計還在睡。
齊偃洗了把臉,把黃裱紙摺好塞進內兜。口訣已經背熟了,但那半寸偏差像根刺,紮在腦子裏拔不出來。推算陣心靠口訣,定位靠掌心,兩個東西指的不是同一個地方。差半寸,放在圖紙上不算什麽,放在山上就是幾十米的偏移。
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掌心。六條線還在跳,但頻率比剛才慢了一點,像是在適應什麽。第九條線依然指北,紋路末端微微發紅,像是被什麽東西燙過。齊偃用拇指摁了一下那個位置,一陣細密的刺痛從掌心傳到小臂,又從小臂傳到肩膀,然後消失了。
下樓的時候沈青梔已經在大堂了。換了身深灰色的薄外套,頭發紮得緊,右眼角那道紅痕被劉海擋住了一半。麵前擺著半碗米粉,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怎麽動。
"幾點了?"齊偃拉開椅子坐下。
"六點剛過。"沈青梔把米粉推遠了一點,"莫青山的人在外麵等著,兩輛車。"
"這麽早?"
"進山要三個小時,路上不好走。到了入口還得走一段。"她看了齊偃一眼,目光在他掌心位置停了一瞬,"你的線怎麽樣?"
"比昨晚跳得快。第九條偏得更狠了,往北。"
沈青梔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右眼角。那個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讓別人注意到,但齊偃還是看見了。
霍長風和周福前後腳下來。霍長風把斷刀別在腰後,外套拉鏈拉到脖子根,看不出刀的輪廓。周福叼著根火腿腸,手裏攥著一把銅錢,銅錢互相磕碰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裏格外清脆。
韋老闆從後廚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縮回去了。齊偃注意到吧檯後麵貼著張黃紙,上麵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被煙熏得發黃,看不太清。
兩輛黑色麵包車停在客棧門口。前麵那輛駕駛座上坐著個瘦高的男人,四十來歲,麵板曬得黝黑,下巴上一道舊疤。莫青山的人。他沒下車,隻是摁了一下喇叭。
"我坐前麵那輛,"沈青梔拉開副駕車門,"齊偃跟我一輛,有情況好商量。"
霍長風和周福上了後麵那輛。車子發動的時候,周福從車窗探出半個腦袋:"偃哥,山裏頭有沒有訊號?"
"沒有。"
"那我要是迷路了怎麽喊人?"
"別迷路。"
車窗搖上去了。
出鎮的路越走越窄。兩邊先是低矮的磚房,然後是田,然後田也沒了,全是山。不是旅遊景點的山,這些山黑黢黢的,樹長得很密,枝杈互相絞在一起,把天擋得隻剩一條縫。
霧從山腰開始出現。一開始隻是薄薄一層,像誰家燒柴冒的煙。車往裏開了二十分鍾,霧變濃了,濃到車燈隻能照出前麵三米。
開車的男人把速度降下來,沒說話。齊偃注意到他握方向盤的姿勢變了,從單手變成雙手,指節發白,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他感覺到了。不是陰氣,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像有什麽東西從四麵八方往你身上擠。
齊偃閉上眼,試著去"聽"。
嗡。
比在鎮上清晰多了。不是隔幾堵牆了,像隔一層紙。陰氣在空氣裏震,頻率很低,從四麵八方灌進來,不是某一個方向,是整個空間都在震。跟在鎮上聽到的嗡聲不一樣,那個是遠處的,這個是貼著耳朵的。
他睜開眼。掌心六條線全在跳,跳得又快又亂,像六根弦被不同的手同時撥。第九條線方向正北,比其他八條都快,幾乎在顫。
"到了外圈內圈了,"沈青梔的聲音很輕,"再往裏,普通人撐不了兩小時。"
齊偃看了一眼開車的男人。
"他進不去,"齊偃說。
"知道。他送我們到入口就回去。"
又開了四十多分鍾。路已經不能叫路了,是車輪在泥地上壓出來的兩道印子。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樹幹上長滿了灰白色的苔蘚,有些苔蘚在動,不是風吹的,是苔蘚底下的樹皮在微微起伏,像什麽東西在樹皮底下呼吸。
周福在後車拍了一下車窗,指了指外麵。齊偃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路邊的草叢裏有一隻死鳥,灰色的,趴在泥裏,翅膀張著,像是在飛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死了。死鳥周圍半米內的草全枯了,枯成焦黃色。
沈青梔也看見了,沒說話,隻是把外套的拉鏈又往上拉了一寸。
齊偃重新閉上眼,試著分辨嗡聲的方向。在鎮上的時候,嗡聲是從北麵傳來的,方向很明確。但現在坐在車裏,嗡聲變成了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分不清東南西北。像站在一個巨大的鍾罩裏麵,有人在鍾壁上同時敲了幾十下。
又過了一段,齊偃注意到車窗玻璃上起了霧。不是裏麵起的,是外麵。霧氣貼著玻璃往裏滲,像有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扒著窗框。他伸手擦了一下,指尖碰到玻璃的瞬間,一股涼意從指尖鑽進來,直衝天靈蓋。
"別碰窗玻璃,"沈青梔頭也沒回,"外麵那層不是霧。"
齊偃把手收回來。指尖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水漬,水漬是灰色的,不透明,像稀釋過的墨汁。
入口。
齊偃沒想到入口是這個樣子。沒有路標,沒有台階,甚至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車停在泥路盡頭,前麵是一片亂石坡,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草葉上掛著水珠,在霧氣裏泛著灰白色的光。
亂石坡盡頭是兩棵歪脖子樹。樹幹上纏著發黑的藤蔓,枝杈朝同一個方向歪,朝北。不是風吹的,風不會隻吹一個方向。
齊偃下了車,腳踩在泥地上,鞋底傳來一種奇怪的觸感。不是軟,是膩。像踩在一塊放了三天的生肉上。
掌心紋路猛地一跳。
不是六條線一起跳了,是第九條線單獨跳了一下,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方向正北,穿過那兩棵歪脖子樹,穿過亂石坡,穿過濃霧,一直往山的深處指。
"感覺到了?"沈青梔站在他旁邊。
"第九條線在拽我。往北。"
"北麵。"她的語氣很平,但齊偃注意到她右手的指尖在微微發抖,"昨晚說的,北麵陣眼被加強,不是加強,是藏了東西。你的線比口訣更準。"
後麵那輛車也停了。霍長風下車,目光掃了一圈,手已經按在腰後。周福下車的時候差點滑了一跤,泥太滑了,他罵了一聲,低頭看鞋。
"這泥不對,"周福蹲下來摸了一把,手指搓了搓,臉色變了,"涼的。不是水涼,是陰的。"
齊偃沒說話。他看著那兩棵歪脖子樹中間的縫隙,霧氣從那個方向湧出來,不是飄的,是流出來的。像水。
開車的男人把車窗搖下來,衝沈青梔點了下頭,沒多說一個字。兩輛車先後調頭,尾燈在霧裏越來越小,最後被吞掉了。
山裏安靜得不像話。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聲都像被什麽東西吃掉了。齊偃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掌心紋路跳動的聲音,咚,咚,咚,跟心跳不同步,比心跳快一倍。
"走。"霍長風第一個邁步。
齊偃跟上去。腳下的泥越來越膩,每走一步鞋底都像被什麽東西吸住,拔起來的時候能聽見細微的"啵"聲。霧氣貼著麵板走,不是冷,是一種更深的感覺,像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摸你的骨頭。
沈青梔走在最後麵,步子不快不慢。齊偃回頭看了一眼,她右眼角的劉海被霧氣打濕了,那道紅痕露出來半截,暗紅色的,像一道沒癒合的舊傷。
走了大約五十步,過了那兩棵歪脖子樹,齊偃停了。
掌心第九條線的方向變了。
不是偏了一點,是偏了很多。昨晚在客棧裏,它指的方向跟口訣上"心"字的位置差半寸。現在站在這裏,它指的方向偏了將近兩寸。
口訣推算出來的陣心,和掌心線指的方向,越靠近偏得越遠。齊偃攥了攥拳頭,掌心紋路在指縫間跳動,像活的一樣。他鬆開手,第九條線依然指北,但那個"北",已經不是口訣上寫的那個"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