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訣讀完了。
齊偃把黃裱紙摺好塞回內兜,掌心還在發癢。六條線的共振餘韻沒散幹淨,像六根弦被撥過之後還在顫,嗡嗡的,從掌心往指尖跑。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走廊黑漆漆的,隻有樓梯口那盞燈還亮著。霍長風的門開著一條縫,裏麵沒燈。周福的房間倒是亮著,翻東西的聲響。沈青梔在最東邊,門關著,燈滅了。
齊偃敲了敲霍長風的門。
"進來。"
霍長風坐在窗邊椅子上,斷刀橫在膝頭。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朝北那扇窗被他用被子堵上了。
"把周福和沈青梔叫來。"齊偃說,"宋鐵麵剛打了電話,情況變了。"
霍長風看了他一眼,站起來去敲隔壁的門。
五分鍾後四個人擠在齊偃房間裏。周福嘴裏叼著半根火腿腸,沈青梔換了件深灰色薄毛衣,頭發散著,右眼角那道紅痕在昏暗燈光下更明顯。
齊偃把宋鐵麵電話的內容一條一條說了。
方圓百裏。不是二十裏,是百裏。陰氣濃度峰值十八倍,穩態十二到十四倍,持續六到八小時。方圓百裏內三個鎮十七個村,四萬六千人。撤離已經開始,但四萬六的人走山路,最快也要四個小時到安全點。南麵陣眼自亮時間從五天縮短到三天。九鼎封印的陰陽平衡會被打破。鼎會出現新裂紋。掌心可能再斷線。
宋鐵麵的原話是"方圓百裏,不是方圓二十裏"。他在電話裏把"不是二十裏"重複了兩遍,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什麽東西聽見。
屋裏安靜了。
周福把火腿腸嚥下去了,沒說話。霍長風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窗外山風嗚嗚地響,從朝北的方向灌過來,被堵上的被子擋了一層,還是能聽見。
"三天。"沈青梔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五天變三天,視窗縮了兩天。你口訣看了?"
"看了。"
"推算要多久?"
"一天。三個點定完,偏移量算出來,跟掌心線交叉驗證,鎖定到三十米。"齊偃把黃裱紙掏出來攤在床單上,"口訣邏輯跟紙紮骨架定位差不多,先立三根柱子再找重心。讀了一遍,掌心六條線同時共振了,口訣跟印是通的。"
"還剩兩天。"沈青梔在床沿坐下,"兩天入陣、找陣心、破陣。緊,但不是不行。"
"四萬六的人。"周福的聲音低了半截,"三天破不了..."
"所以不能破不了。"齊偃說。
霍長風從牆邊走過來,低頭看著黃裱紙。目光在"以人定心"四個字上停了兩秒。
"分工。"他說。
沈青梔把牛皮紙陣圖掏出來,跟黃裱紙並排鋪在床單上。
"陣眼是骨架,陣心是魂,砸陣眼沒用。但陣眼不是完全沒用。"她指尖點著五個圓圈,"四座已啟用,陰氣沿地脈匯向祭壇。齊偃入陣的同時,我們從外圍削弱陣眼陰氣供給,大陣整體強度下降,陣心防禦也變弱。"
"怎麽削弱?"霍長風問。
"物理破壞。陣眼借物遮掩,東麵老榕樹,西麵溪溝符石,北麵亂墳崗底下的東西。不需要完全摧毀,打斷它跟地脈的連線就行。樹砍根,石頭撬出來,墳頭的東西挖出來。陣眼一斷,陰氣供給少一截。"
"我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霍長風說,"北麵亂墳崗,從哪進?"
"莫青山會給你路線。他的人在這片山裏待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走得出來。"沈青梔頓了一下,"龍族之血沒了,刀還在。你不需要扛陰氣,隻需要砍東西。"
霍長風沒說話,右手攥了攥斷刀刀柄。刀鞘上那道舊裂口在燈光下像一條幹涸的河。
"北麵那個陣眼。"齊偃插話,"宋鐵麵說北麵被加強過,陰氣濃度比其他三座高兩倍。覆蓋範圍不是圓的,往北拉長,像歪了的雞蛋。你之前說u0027朝北那扇窗別開u0027,跟北麵陣眼有關係?"
沈青梔看了他一眼。她把牛皮紙圖翻過來,指著背麵陰氣走向線。
"北麵亂墳崗本來就是陰氣匯聚之地,煉魂尊者把陣眼放在那不是隨便選的。陰氣濃度高兩倍,說明他額外灌了東西進去。不隻是加強,我懷疑他在北麵陣眼藏了東西。"
"藏了什麽?"
"不知道。但u0027朝北那扇窗別開u0027不是迷信。這間客棧朝北方向陰氣走向異常。你掌心第九條線偏了,往北,對吧?"
齊偃點頭。
"那就是了。北麵陣眼是整個大陣最不穩定的一環。陰氣濃度最高,但也最可能出問題。"沈青梔看向霍長風,"你如果隻能破壞一個陣眼,選北麵。"
"北麵陰氣濃度高兩倍,你進去能扛多久?"齊偃問。
"不需要扛。"霍長風說,"砍完就走。"
沈青梔點了點頭。"北麵陣眼藏的東西是變數。你進去之後先別急著動手,看清楚再砍。"
霍長風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行。"
周福在角落裏舉手。"我呢?"
"你跟莫青山的人在外圍接應。"齊偃說,"通訊器在大陣裏麵可能不好使,外圍能用。你負責協調撤離進度和我們的出入時間。"
"要是三天沒出來呢?"周福問完自己先縮了縮脖子。
齊偃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周福摸了摸脖子上的銅錢,銅錢冰涼,他攥了攥,鬆開了。"行吧,爺就當一回通訊兵。莫青山的人靠不靠譜?"
"靠譜。"沈青梔說,"他手底下有幾個老手,進不了大陣,但外圍接應沒問題。你跟著他們走,別自己瞎跑。"
"爺什麽時候瞎跑過。"
"上回在長城底下你往氣室裏鑽的時候不算?"齊偃說。
周福嘴巴張了張,沒反駁。
"時間線。"沈青梔在床單上用指甲劃了一條線,"明天你推算陣心,一天。後天淩晨入陣。我在陰間側同步接近祭壇,找到陣心位置後給你訊號。霍長風在我入陣的同時開始破壞外圍陣眼,從北麵開始。周福在外圍盯撤離進度和通訊。"
"入陣的入口呢?"霍長風問。
"大陣外圈陰氣場,普通人進去超兩小時魂魄被慢慢抽。"沈青梔看了齊偃一眼,"但齊偃有極陰之體,陰氣場對他來說不是牆,是門。他走陽間側直接進,我從陰間側走,兩條路同時往祭壇靠。"
"南麵陣眼自亮之後呢?"周福問,"五座全亮了會怎樣?"
"大陣成型,陣心鎖死。"沈青梔的聲音壓低了,"到時候就算找到位置也破不了。所以後天淩晨是最後視窗,不能再拖。"
"訊號怎麽傳?"齊偃問。
"紅蓮印。"沈青梔右眼角那道紅痕微微一跳,"我的印跟你的印能共振,你之前叫醒過我一次。反過來也一樣。我找到陣心位置,印會告訴你方向。"
"代價呢?"
沈青梔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果然會問這個"的笑。
"一次共振,紅蓮印侵蝕加速。但比讓你在陣裏瞎找三十米強。"
齊偃沒說話。他看著沈青梔右眼角那道紅痕,紅痕在燈光下像一條細細的裂縫,從眼角往太陽穴方向延伸。她沒躲他的目光,也沒解釋。
掌心六條線的餘韻終於散幹淨了,但癢沒消。從掌心往指尖方向,極慢極輕,像有什麽東西在紋路底下爬。他低頭看了一眼。暗金色光從紋路縫隙裏滲出來,在昏暗的房間裏像六條細河,從掌心流向指尖,又流回來。
"還有一件事。"齊偃把掌心翻過來給三人看,"口訣讀進去之後,六條線同時共振。不是亂跳,是齊了。口訣跟印是通的,但通到什麽程度我不知道。明天推算的時候掌心可能會有變化。"
"什麽變化?"周福問。
"不知道。但掌心在癢,不是燙,是癢。這不是壞訊號,是新的。"他頓了一下,"口訣跟印通了之後,掌心對陰氣的感知比之前靈敏。之前隻能感覺到方向和濃度,現在好像能分辨陰氣的質地。北麵亂墳崗那個方向,掌心第九條線跳得比別的線快,像是被什麽東西拽著。"
沈青梔盯著他的掌心看了一秒,站起來。
"早點睡。明天推算需要精力。"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三天。別浪費在發呆上。"
門關上了。周福從角落裏站起來,嘴巴張了張,最後隻說了句"我也睡了",溜了出去。
霍長風沒動。他站在窗邊,右手搭在斷刀刀柄上,看著被被子堵住的朝北窗戶。
"北麵。"他說,聲音很輕,"我砍過比墳頭更硬的東西。"
齊偃沒接話。霍長風轉身出了門,斷刀刀柄在門框上磕了一下,悶悶的響。
屋裏又剩齊偃一個人了。
他坐回床沿,把黃裱紙重新掏出來。第二頁示意圖,五個點圍成一圈,中間偏南的位置標著"心"字。
掌心第九條線跳了一下。方向正南偏北。
口訣上標的位置跟掌心線指的方向對不上。偏了大約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