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偃從後院回來的時候,霍長風還坐在後堂那把椅子上。沒動過。
周福的醬板鴨骨頭啃得幹幹淨淨,碼了一小堆在桌角,像座微縮墳包。油燈的火苗縮了半截,燈油快見底了。
"坐。"霍長風說。
齊偃沒坐。他靠在門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後院的晨風還掛在衣領上,帶著紙灰和豆漿的混味。前堂櫃台上還攤著昨天沒做完的活計,半成品紙馬歪在糨糊罐旁邊,竹篾骨架露出一截,像根折斷的肋骨。
"渤海的事,得說清楚。"霍長風的手指在斷刀的斷口上停了一下,"不是你說去就去。"
"那你想怎樣?"
"我想要一份能活著回來的方案。"
後堂安靜了兩秒。周福把嘴裏的鴨骨頭渣子吐出來,難得沒接話。
齊偃看了霍長風一眼。對方的臉色比昨天更差,左臂吊帶下的肩膀塌了一截,像被抽走了半邊骨頭的傘架。降魔真血耗盡之後,他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的線條像刀背。右手擱在膝蓋上,指節粗大,青筋暴突,握慣了刀的手,現在隻能攥空氣。吊帶是周福從隔壁藥鋪借來的紗布纏的,纏得歪歪扭扭,已經鬆了一圈。
"長生會已經收了五枚碎片。"齊偃開口,聲音很平,"渤海那枚,他們七年前就開始動了。水下特勤組,A類重灌,三十天一輪換。我們不去,他們就繼續收。收齊了九枚,規則崩。"
"我知道。"霍長風說,"我問的不是去不去。我問的是怎麽去。"
"你左臂廢了。"
"還有右手。"
"降魔真血沒了。"
"短刀還在。"
"短刀斷了。"
霍長風沒說話。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摸了個空。黑金短刀的刀鞘還在,但裏麵隻剩半截斷刃。斷口參差不齊,像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掰斷的。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
"所以呢?"他的語氣沒變,"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去?"
"我的意思是你去了是送死。"
後堂的空氣像被凍住了。周福縮了縮脖子,手裏的鴨骨頭差點掉地上。灶台角落的蟋蟀罐裏,前天周福從街上撿的那隻蟲子也不叫了。
霍長風站起來。他比齊偃高半個頭,站在後堂昏黃的燈光下,影子把半麵牆都蓋住了。左臂軟軟垂著,但脊背挺得像根鐵條。
"齊偃。"他叫了一聲,聲音冷硬,"你聽好。湘西天坑,我扛了。屍王咬我肩膀,我扛了。降魔真血燒光,我扛了。你告訴我,哪一次我退過?"
"這不是扛不扛的事。"
"那是什麽事?"霍長風往前走了一步,"你一個人去渤海?你連極陰之體都還沒恢複,紙人替身隻能撐三天,陰間係統給你下了最後通牒。你一個人去,活著回來的概率是多少?"
齊偃沒回答。
因為他算過。不到一成。
"老霍說得對。"周福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個調,"偃哥,渤海那地方,我爺爺走南闖北一輩子,就那一個地方,死活不肯去。他老人傢什麽陣仗沒見過?天坑底下那幫玩意兒他都不帶眨眼的,唯獨渤海,提都不讓提。"
"你爺爺還說過什麽?"
周福搓了搓手,金鏈子在脖子上晃了一下。他猶豫了幾秒,像在掂量該不該把話說出來。
"就一句。u0027那底下的水,不是水。u0027我問過他什麽意思,他不說。後來喝多了又補了一句:u0027水底下有東西,比陰氣更老。u0027"
比陰氣更老。
齊偃的手指碰了碰左手腕。胎記安安靜靜的,暗金色的光藏在麵板底下,不亮也不熱。但他知道那東西比陰氣更老。因為它就是規則本身。
"還有呢?"齊偃問。
"沒了。"周福搖頭,"我爺爺說完那話,就再也不提渤海了。連酒都不喝渤海邊的。有一回我二叔從塘沽帶了瓶老白幹回來,我爺爺聞了聞產地,直接倒進了下水道。我二叔心疼了好幾天,那酒三百多塊呢。"
後堂又安靜了。灶台上的油燈晃了一下,燈芯結了個燈花,劈啪一聲掉進油裏。周福被嚇了一跳,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他扶穩了凳腿,嘴裏罵了句髒話。
霍長風退回椅子邊,沒坐,手撐在椅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隻廢了的手臂在吊帶裏紋絲不動,像截枯木。
"三個問題。"他說,"第一,異調局知不知道渤海的事?"
"陳默的情報裏沒提異調局在渤海有動作。"齊偃說,"宋鐵麵那邊,我可以問。"
"問。"霍長風點頭,"第二,我們去了能幹什麽?A類重灌,三十人編製,水下特勤組。你拿什麽打?紙刀?"
"紙刀夠用。"齊偃的語氣很淡,"湘西的時候,紙刀也夠用。"
"不一定要打。"齊偃說,"長生會要的是碎片。我去,是為了在他們拿到之前先找到它。找到了,碎片會認主。冀州之鼎認了我,別的碎片也一樣。"
"認主?"霍長風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你倒是信心足。"
"不是信心。是事實。"齊偃的聲音沒起伏,"冀州之鼎碰上手就亮了,不需要任何條件。九鼎同源,別的碎片不會兩樣。"
"你連碎片在哪都不知道。"
"三天後訓練完,我能感知到。"
"如果感知不到呢?"
齊偃沉默了幾秒。
"那就再想辦法。"
霍長風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後轉向周福。
"胖子,你呢?"
周福愣了一下,沒想到會問自己。他低頭看了看手裏啃禿了的鴨骨頭,又抬頭看了看霍長風那張冷硬的臉,再看了看齊偃靠在門框上的瘦削身影。三個人,一個廢了半邊,一個陰間欠著命,一個純凡人肉胎。這陣容去闖A類重灌的水下基地,怎麽想都是送菜。
"我爺爺說過,摸金門有一條規矩,叫u0027凶地不入,死地不退u0027。"周福把鴨骨頭往桌上一丟,"渤海是凶地,但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下去。
"偃哥去哪兒,我就去哪兒。老霍去哪兒,我也去哪兒。但我有個條件。"
"說。"
"到了渤海,水下的事我不管。我旱鴨子,下了水就是死。但岸上的事,鑒寶、找路、看風水、踩盤子,這些歸我。我爺爺教了我十年,別的不行,鼻子底下那張嘴和手上那點功夫還能頂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你們倆一個比一個軸,沒人打圓場,到了地方非得跟人硬碰硬。有我在,好歹多張嘴說和。"
霍長風看了齊偃一眼。齊偃點了下頭。
"第三個問題。"霍長風重新看向齊偃,"你在陰間到底看到了什麽?"
齊偃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說過了。一個被關了三千年的人。"
"你沒說全。"
後堂的空氣又緊了一層。周福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齊偃看著霍長風。對方的眼睛像兩口枯井,沒有光,但深得見不到底。他知道霍長風不是在試探。是在確認。確認他能不能把命交到這個人手上。
"胎記覺醒了新能力。"齊偃說,"能感知碎片。這個我說了。"
"還有呢?"
"還有。"他頓了一下,"那個人給了我一樣東西。不能說是什麽。說了,你們會有危險。"
霍長風的眉頭擰了一下。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表情出現變化。
"你在替我們做決定。"
"是。"
"你覺得我們扛不住?"
"我覺得你們不需要扛。"
兩人對視。周福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彈,像隻受驚的耗子。後堂的油燈又晃了一下,燈油終於見底,火苗縮成豆粒大小,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擠成一團。
窗外傳來老街早市的吆喝聲,賣豆漿的、炸油條的、收廢品的,熱熱鬧鬧。跟這間屋子裏壓著的氣氛比,像是兩個世界。
霍長風最終把目光移開了。他沒再追問,但也沒點頭。
"三天。"他說,"三天訓練完,你先去問宋鐵麵渤海的資料。拿到資料再定方案。方案不定,不出發。"
齊偃想說什麽,但霍長風已經坐回椅子上了。這個動作本身就是結論。他沒給齊偃反駁的餘地,也沒給自己留退路。
周福長出一口氣,把鴨骨頭往桌角一推。
"行吧。三天。"他嘟囔了一句,"爺的命比什麽都值錢,但跟你們倆混,怎麽老是不值錢了呢。"
沒人接話。油燈滅了,後堂徹底暗下來。晨光從門縫裏擠進來,在地上畫了道白線。
齊偃轉身走出後堂。經過前堂的時候,紙人替身立在櫃台後麵,幽藍光芒又暗了幾分。鎖陰格骨架上的引陰銀絲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根快要斷掉的老弦。櫃台上的半成品紙馬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晃動,竹篾骨架吱呀響了一聲。
他沒停步,徑直上了樓梯。老舊的木板在腳下嘎吱作響,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三天。就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