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偃推開鋪子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幹澀的響。
鋪子裏彌漫著一股陳年糨糊味,混著竹篾受潮後特有的酸澀。前堂的燈沒開,隻有後堂透出一線昏黃的光。櫃台上的紙人替身還立在那裏,表麵泛著幽藍微光,像一盞快要滅掉的燈。
"回來了?"
周福的聲音從後堂傳出來,帶著一股子如釋重負的味道。齊偃還沒答話,一陣椅子腿刮地的聲響,胖子已經從後堂衝出來了,手裏還攥著半截啃了一半的醬板鴨脖子。
"我說偃哥,你這一走就是大半天,老霍差點把鋪子拆了。"
齊偃掃了他一眼,沒接話,徑直往後堂走。
霍長風坐在後堂唯一一把沒散架的椅子上,背挺得筆直,像根釘在地上的鐵樁子。黑金短刀擱在膝蓋上,斷口處還留著湘西那場惡戰的痕跡。他看見齊偃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說。"
一個字,幹脆利落。
齊偃在對麵坐下來,從兜裏摸出沈青梔給的那份情報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邊角已經磨毛了,在手裏攥了一路。
"陰間的線人確認了幾件事。"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像砂紙磨過鐵皮,"長生會已經收了至少三枚九鼎碎片。渤海七年前拿了一枚,洛陽四年前一枚,雲夢澤兩年前一枚。越收越快。"
周福嘴裏的鴨脖子差點沒噎住。
"三枚?!"他瞪圓了眼,"那豈不是要完?"
"加上南江和湘西的,他們手裏至少有五枚。"齊偃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價,"渤海那邊還有水下特勤組在活動,A類重灌,三十天一個週期。"
霍長風的手指在短刀斷口上摩挲了一下,沒說話。
"還有呢?"
"陰間有個地方叫第四監區,關著比羅酆城曆史還長的東西。"齊偃頓了頓,"線人說,那東西對我的極陰之體有反應。我進去看過了。"
周福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看了齊偃一眼,欲言又止。
"看到什麽了?"霍長風問。
齊偃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腕的胎記。那裏還殘留著一絲暗金色的餘溫,微弱得像冬天灶膛裏最後一塊沒燒盡的炭。
"一個被關了三千年的人。"他說,"他給了我一些東西,然後消失了。"
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的實話。
他沒有說那個"東西"是第九鼎的碎片,沒有說自己的胎記就是規則本身,沒有說"規則繼承者"這四個字。知道得越多,越危險。這是他在沈青梔的暗室裏做出的決定,不會改。
霍長風盯著他看了三秒,像是在稱他的分量。然後點了點頭,沒追問。
齊偃鬆了口氣,但臉上看不出來。
"線人還確認了一件事,"他繼續說,"師傅當年也在九鼎的名單上。檔案標注u0027疑似持有或接觸過冀州之鼎相關資訊u0027,跟我的檔案一模一樣。"
後堂安靜了幾秒。
周福把鴨脖子放下了,油乎乎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表情難得地嚴肅起來。
"偃哥,那師傅的死,"
"就是為這個死的。"齊偃的聲音很平,"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長生會滅的口。"
霍長風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紙上映著老街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背對著齊偃和周福,沉默了半晌。
"渤海。"他開口,聲音冷硬,"下一步是渤海。"
"沒那麽快。"齊偃搖頭,"極陰之體在陰間折騰了一趟,消耗太大。紙人替身也快撐不住了。"
他朝前堂方向偏了偏頭,那裏幽藍微光還在一明一滅地跳動。
"三天。"他說,"三天後,我要跟沈青梔做一次感知訓練。胎記在陰間覺醒了新能力,但還不穩定,得先摸清底。"
"什麽新能力?"周福湊過來。
齊偃看了他一眼。
"能感知其他碎片的位置。"
這倒不是撒謊。規則繼承者的核心能力之一,就是感知九鼎碎片。他隻是沒說,這個能力的源頭是他自己就是碎片本身。
周福倒吸一口涼氣,拍了一下大腿。
"這不就是活雷達嗎!那咱們還等什麽,直接走!"
"胖子。"霍長風打斷他,轉過身來,"閉嘴。"
周福訕訕地縮了縮脖子,但嘴還是沒閑著:"我就說嘛,走陰這趟沒白跑。值了。"
齊偃沒理他,從桌上拿起那份情報信封,抽出裏麵的紙張重新看了一遍。陳默的手寫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個坐標、每個吻合度百分比都標注得清清楚楚。渤海坐標N38°12′07″/E117°53′44″,水下特勤組,A類重灌,30天週期。
"還有一件事。"齊偃把信封放下,"陰間的係統已經給我下了最後通牒。再有一次超標波動,收容隊就會來物理抹除。"
"物理抹除?"周福的臉色變了,"啥意思?"
"字麵意思。"霍長風替他回答,語氣冰冷,"連灰都不剩。"
後堂又安靜了。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把窗紙上積年的灰照得纖毫畢現。遠處傳來老街更夫收梆子的聲音,還有李叔豆漿攤第一鍋豆漿沸騰的咕嘟聲。
齊偃站起來,走到前堂,在紙人替身麵前站定。
替身的幽藍光芒比方纔又暗了幾分。鎖陰格骨架上的引陰銀絲微微顫動,像是在掙紮著維持最後一絲陰氣。替身的麵部沒有五官,隻有一片光滑的鎖陰紙,但齊偃總覺得那片空白在看著他。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替身的胸口。
冰涼的觸感,帶著一絲微弱的共振。極陰之體的殘餘陰氣在替身和他之間來迴流動,像潮汐一樣一進一退。
"還能撐三天。"他低聲說,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說。
周福從後堂探出腦袋,嘴裏又叼上了那截鴨脖子。
"偃哥,你跟那個走陰婆,談得怎麽樣?"
齊偃的手指從替身胸口收回來,轉身往回走。
"交易結束了。"
"不是,我問的不是交易,"
"胖子。"霍長風的聲音從後堂傳出來,帶著一絲不耐煩,"你話太多了。"
周福縮了縮脖子,嘀咕了一句"問都不讓問",老老實實地啃鴨脖子去了。
齊偃走回後堂,在桌邊坐下來。桌上攤著陳默的情報,還有皮質文書袋裏那些從湘西帶出來的檔案。他把兩份材料並排擺在一起,目光在渤海坐標和九鼎碎片地圖之間來回移動。
"三天後訓練,"他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淡,"訓練完了,去渤海。"
霍長風點了點頭,沒廢話。
周福把鴨脖子啃幹淨了,抹了把嘴,難得正經了一回。
"偃哥,渤海那地方,水深。"
"知道。"
"我是說真的水深。"周福的表情少見地凝重,"我爺爺當年提過一嘴,說渤海底下有東西,比湘西天坑還邪乎。他老人家走南闖北一輩子,就那一個地方,死活不肯去。"
齊偃看了他一眼。
"你爺爺還說過什麽?"
"就一句:u0027那底下的水,不是水。u0027"
後堂裏又安靜了。灶台上那盞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吹了一口氣。
齊偃把情報收進信封,揣進兜裏。
"不是水就不是水。"他站起來,朝後院走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推開後院的門,南江老街的晨風灌進來,帶著豆漿的甜味和紙灰的苦味。院子裏的竹竿上晾著幾匹沒裁的桑皮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齊偃站在院子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胎記安安靜靜的,暗金色的光芒已經完全隱沒在麵板下麵,看不出任何異樣。但他知道那東西在。像一顆埋在肉裏的釘子,平時感覺不到,但一碰就疼。
三天。
他得學會怎麽用這顆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