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得不踏實。
前半夜夢見師傅在工作台前抽煙,煙圈吐出來都是黑色的,嗆得我直咳嗽;後半夜又夢見那個穿黑衣的陌生人。他在夢裏也看不清臉,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我鋪子上的招牌,看著看著,招牌上的金漆就開始往下掉,像流血一樣。
我猛地睜開眼,外麵天剛矇矇亮。
老街的清晨總是帶著點潮氣,深秋的霧貼著地皮走。我從彈簧塌陷的折疊床上爬起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工裝外套穿上。左手腕又隱隱癢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眼那個紙人形的胎記。
顏色似乎比平時深了一點。也許是昨晚畫馬鬃的時候沾了墨汁沒洗幹淨。我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刺得我清醒了些。用香皂搓了三遍,胎記還是那個顏色。
算了吧,手藝人的記號,可能隨著年紀長呢。
我扯了條毛巾擦臉,然後習慣性地開始每天早晨的"巡鋪"。這鋪子統共不到四十平米,前麵一間做門麵,後麵一間當操作間,最裏頭拿木板隔了個轉身都困難的隔間當臥室。鋪子裏的陳設十幾年來沒變過,但我每天都得查一遍。
不是怕丟東西,紙紮鋪子連小偷都嫌晦氣,門敞著都沒人進。我是怕受潮。
南江這地方,到了深秋初冬,空氣裏總糊著一層甩不掉的濕氣。紙紮這行當,最怕的就是水。紙受了潮,貼在骨架上就不平整,會起皺;漿糊吸了水氣,容易發黴變質;更別提那些上了色的地方,一旦返潮,硃砂和墨汁就會洇開,像人哭花了臉。給地下燒的東西要是破了相,主家得找我拚命。
我走到前鋪,櫥窗邊擺著一對童男童女,是我練手的作品,一直沒賣出去。男童捧著金元寶,女童端著聚寶盆,本來畫得挺喜氣,但不知怎麽的,這兩天女童臉上那兩坨腮紅洇出來了一點,順著紙縫往下流,像是流了兩道紅色的眼淚。
我歎了口氣,從工具箱裏摸出一把細毛筆,在調色盤裏蘸了點幹粉,小心翼翼地把那兩道紅印子蓋上。蓋完之後退遠了兩步端詳,嗯,好多了,終於不像是半夜會從櫥窗裏爬出來掐人脖子的樣子了。
櫃台上還擺著幾疊黃裱紙和幾摞冥幣。我伸手摸了摸最上麵那張黃裱紙的邊緣——有點發軟。不行,今天得生個炭盆在屋裏烤一烤,不然這批紙全廢了。一疊黃裱紙進價十五塊,要是壞了,我這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我又去後邊的工作間檢查工具。師傅留下的那把裁紙刀,刀刃有些鈍了,手柄上的竹皮都被摩挲得包了漿。我拿過磨刀石,滴了兩滴水,"嚓、嚓、嚓"地貼著石頭磨起來。
師傅說過,紙匠的刀,不能太光芒外露,得內斂,斬紙如斬筋,不能有一點毛邊。我磨刀的手法是師傅手把手教的,大拇指壓住刀背,食指和中指貼著刀麵,手腕借著巧勁兒往前推。
磨了大概十來分鍾,刀口泛起一層微啞的冷光。我順手從台麵上抽起一根廢竹篾,手腕一翻,"唰"的一聲,竹篾斷成兩截,切口平整得像用砂紙打磨過。
行了,刀還能用一陣子。
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昨天糊好的紙馬。馬鬃和馬尾的墨跡已經幹透了,馬鞍上貼的金紙在昏暗的光線裏泛著微光。今天再放它晾一天,明天張家就能來取,三百塊錢就能到手。
在這之前,我渾身上下真的隻剩一百八十五塊四個鋼鏰兒。
肚子叫了。昨天的剩粥已經喝完,那包碎成渣的速食麵我實在咽不下去。我揣著兜裏的幾十塊零錢,拉起半拉卷簾門,準備去巷子口買兩個包子。
門剛拉上去一半,就看見隔壁劉大媽端著個搪瓷盆在門口倒髒水。"嘩啦"一聲,水濺到了我腳麵上。
"哎喲,小齊啊,沒看清沒看清。"劉大媽嘴上說著抱歉,手裏的搪瓷盆卻端得高高的,像是怕沾上我這邊的晦氣。
"沒事,大媽。"我在門前的水坑上蹭了蹭鞋底。
其實我不想跟她多話,但忽然想起個事兒。昨晚炒菜的時候,發現罐子裏的鹽見底了。今天就算吃速食麵碎渣,也得加點鹽纔有味兒。
"那個……劉大媽,"我停下腳步,搓了搓手,"您家裏有富裕的鹽沒?我那兒罐子空了,借我一調羹,中午我去街頭上買包新的還您。"
平常鄰裏之間,借把蔥借頭蒜,或者借一勺鹽,是最尋常不過的事。以前師傅在的時候,也會讓對門的李叔幫忙收個快遞什麽的。
但劉大媽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了看我,又越過我的肩膀看了一眼鋪子裏正對著門的紙馬。深秋早晨灰濛濛的光裏,那紙馬白慘慘的身子直挺挺地立著,馬蹄上的硃砂紅得刺眼。
大媽的臉有點白。
"哎呀,小齊啊,真不巧。"她幹笑了兩聲,眼神躲閃著,"這幾天家裏醃鹹菜,鹽壇子都空了,昨晚我還讓我家那口子今天別忘了買呢。真沒富裕的了。"
"哦,沒事兒,我等會兒自己去買。"我點點頭。
劉大媽鬆了口氣,端著搪瓷盆急匆匆退回屋裏,在門後"砰"地一聲落了鎖。
我在巷子裏站了一會兒。
老街的房子緊挨著,廚房連著廚房。她剛才倒的是洗菜水,水麵上還漂著點菠菜葉子。這時候,一陣微風順著巷子吹過來,帶來隔壁廚房的抽油煙機聲,還有很濃的煎荷包蛋和熗鍋的味道。
熗鍋得放鹽。
我沒去拆穿她。犯不上。這街上不僅是她,大部分人都是這麽想的。紙紮鋪裏的東西,那是給地下用的,沾上了紙紮鋪的東西,借進借出,怕是會把不幹不淨的東西帶回家。借錢怕還不吉利,借鹽又叫"借鹽(延)命",更不能跟我這種吃死人飯的沾邊。
我把手插回工裝外套的兜裏,繼續往巷子口走。
巷口的包子鋪已經支起了蒸籠,熱氣騰氣得老高。老闆是個外地小夥,來這兒不過半年,還沒被老街的"風俗"完全同化。
"齊哥,來倆肉的?"他一邊掀蒸籠一邊問。
"三個素的,韭菜雞蛋就行。"我說。
"不來點肉啊?齊哥,你這麽瘦,得多吃點。"小夥子利索地裝了三個素包子遞給我。
素包子一塊五一個,肉包子兩塊五。三個素包子四塊五,我從兜裏摸出一把零錢,數了一個五塊硬幣和兩張一塊紙幣遞出去。
"找您五毛。"
我把硬幣塞回兜裏。肉我也想吃,但三百塊錢的尾款還沒到,硃砂和金紙錢還欠著老陳,這陣子絕不能大手大腳。一百八十五塊變成了一百八十塊五毛。這賬我算得很清楚。
我沒在鋪子跟前吃,拿著塑料袋邊走邊啃。老街的人開始多了,有人騎著電動車按喇叭,有人挑著擔子賣菜。我走在陰影裏,像一滴油落在水上,別人能看見我,卻怎麽也融不到一塊兒去。
走到一半,迎麵撞見居委會的主任王哥。他夾著個公文包,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小齊,正好碰見你。"王哥停住腳,"上個月的衛生費你拖多久了?三十塊錢,街坊們都交了,就差你這一戶。"
我嚥下最後一口包子,差點沒噎住。
"王哥,這幾天手頭緊,後天,後天張家的單子結了我就交過去。"
"你這生意還手頭緊?"王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語氣裏帶了點不耐煩,"現在這行多暴利啊。行吧,後天說準了啊,別讓我再跑一趟。對了,你鋪子門口那些竹篾廢料,趕緊收拾了,別影響市容。"
"好嘞好嘞。"
王哥擺擺手走了,像趕蒼蠅一樣。
我回到鋪子,拉開全部的卷簾門。陽光終於越過對麵二層小樓的屋頂,斜斜地打在門檻上。街上的喧鬧聲大了起來,但那些聲音好像都被這道門檻隔在外麵。
我走進工作間,看著幹透的紙馬。其實這手藝真不差,馬眼睛我用濃墨點了高光,特別傳神。如果是師傅在,他肯定會拍拍我的肩膀說:"有靈氣。"
但在別人眼裏,這就是一堆白紙和竹條糊成的怪胎。
我不怪劉大媽不借我鹽,也不怪王哥催衛生費。窮和晦氣,在老街上是兩件最讓人躲避不及的事,我偏偏兩樣全占了。
我坐回工作台前,把兜裏剩下的錢全部掏出來,平攤在桌子上。
一張一百的,一張五十的,三張十塊的,還有剛才找回來的那個五毛硬幣。
一百八十塊五毛。
再扣掉後天要交的三十塊衛生費,在這個月結束前的十天裏,我能動用的隻剩一百五十塊五毛。
我歎了口氣,用粗糙的指腹把那張一百塊錢上的壓痕慢慢撫平。
紙錢比活人的錢好賺,但活人的日子比死人的日子難熬。有時候我看著櫥窗裏那些紙人,會覺得它們比活人省事多了。不用吃飯,不用交什麽衛生費,隻要往那兒一立,不悲不喜。師傅以前喝多了,喜歡指著那一排排的紙人說:"小子,你別看不起它們。到了下麵,這是大軍,是兵馬,是能讓你橫著走的本錢。"
我當時年紀小,聽不懂,隻覺得害怕。哪有什麽地下的大軍啊?燒過去也就是一攤灰。現在我長大了,不用怕那些紙人了,因為我得靠它們養活。
我發了會兒呆,把錢收進抽屜上了鎖。
下午的時光總是拉得很長。南江的深秋,太陽白花花的,晃眼但不熱。我拿過那本快被翻爛的線裝書——師傅生前當寶貝一樣的心得筆記。翻開扉頁,上麵寫著兩行字:"形之極,假可亂真;意之至,紙亦能傷人。"
這句話我從小背到大,但始終不明白什麽叫"紙亦能傷人"。就憑這些脆弱的竹篾和黃裱紙?怎麽傷人?我以前試過拿紙刀戳木板,結果自然是一塌糊塗。
我搖了搖頭,把書本合上。想這些沒用的幹嘛?還是想想怎麽精進"防腐防潮"糊法吧。南江的冬天一到,紙紮物特別容易受潮變形,這是個大問題。我在工作間的廢料堆裏翻找,看看有沒有沒扔掉的防水油紙邊角料,打算再做幾組對比實驗。
就在我低頭翻找的時候,一陣淒涼的秋風夾雜著幾分寒意,順著半開的玻璃門灌進鋪子,把地上的紙屑吹得沙沙作響。
我知道,要想在這條老街繼續待下去,要想守住師傅留下的這份陰門手藝,一百八十塊五毛,遠遠不夠。
但至少今晚,我還能給自己煮一碗不加鹽的青菜掛麵。這日子,還得一天天地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