糨糊味兒。
一早起來就是這個味兒,黏在鼻子裏,趕都趕不走。我在這條老街住了二十二年,聞了二十二年的糨糊味兒,到現在還是不習慣。
鋁盆裏泡著昨晚打好的漿子,麵粉結了一層薄皮,拿筷子一攪,底下白花花的糊翻上來,帶著股子發酸的麵味。我把火點上,拎著盆擱灶台上熱著,又轉身去後院抱竹篾。
深秋的早上涼,撥出來的氣能結成白線。南江這地方不算北,但老街的巷子窄,日頭照不進來,到了十月底就跟鑽冰窖似的。
竹篾放在後院牆根底下,拿油布蓋著。我蹲下身掀開布,挑了一捆細的、一捆粗的,夾在胳肢窩底下就往前頭走。路過灶台的時候拿筷子攪了攪糨糊——還沒熱透,慢慢來。
鋪子不大,前後兩間。前麵一間擺著成品,後麵那間是工作台。我把竹篾擱在工作台上,先把昨天削好的骨架取出來——一具半成品的紙馬,骨架剛紮完,還沒糊麵。
這匹馬是給城東張家訂的,老張頭他媽上個月沒了,頭七燒紙的時候嫌馬紮得醜,退回來讓我重做。說實話,上回那匹也不醜,就是張家給的錢太少,一百二十塊錢想要什麽好貨?糨糊錢都不夠。
這回張家出了三百塊,我給他做精品的。
我拿起一根細竹篾,放在掌心掂了掂,一彎——"啪"地斷了。太幹了,沒泡夠。我又取一根,這回用牙咬著一頭,手指捏著另一頭,慢慢往中間彎。竹篾出了汗,弧度剛好,不會斷。
紮馬頭是最講究的部分。師傅活著的時候老說,紙人紙馬,先看頭——頭歪了,整個就廢了。活人是這樣,死人用的東西也是這樣。
我把竹篾一根一根箍出馬頭的輪廓,先搭外圈,再塞內撐。手指頭上老繭都磨出來了,粗糙得像砂紙,但彎起竹篾來反而更穩。有些事情是手上的功夫,腦子想沒用,得手記住。
師傅教我紮紙的時候我才八歲。那會兒手嫩,竹篾一劃就是一道血口子,我疼得直掉眼淚。師傅也不哄我,就蹲在旁邊抽煙,等我哭完了,指著竹篾說:"它紮你一次,你就記住了。下回不會再讓它紮。"
後來我手上全是繭,竹篾再也沒劃過我。
師傅死了三年了。
馬頭紮好,我擱在台麵上看了看,歪著腦袋端詳——左耳高了一點兒。我拿剪子把骨架上那根橫篾削了一刀,左耳矮下來半公分,順眼了。做這行就是這樣,差一點也不行。燒給死人的東西,不能糊弄。
死人雖然看不見,但你糊弄不糊弄,手底下是瞞不了的。這是師傅說的。
我把馬頭和馬身拚接上,用白棉線綁了三道,又抹了層薄糨糊固定。糨糊已經熱好了,黏度剛好,挑一筷子頭拉出來不斷絲。我拿排筆蘸了糊,往骨架上刷。
白棉紙裁好了擱在旁邊,一張張糊上去。第一層打底,第二層補縫,第三層定型。糊的時候手要快,糨糊涼了就不黏,熱了又太軟,紙一碰就爛。這些年我總結出來一個經驗——秋冬天糊紙最好,溫度低,糨糊凝得快,紙麵緊實。
等我把紙馬糊完第二層的時候,日頭已經從巷子口斜過來了,照在鋪子門口的招牌上。招牌是師傅手寫的,黑底金字,"齊家紙紮"四個大字。金漆有點掉了,我一直想補,但金漆貴,先湊合著。
我擦了擦手上的糨糊,從台子底下摸出保溫杯,擰開蓋喝了口涼白開。杯子是師傅留下來的,不鏽鋼的,外麵貼的那層漆早磨沒了,就剩一個坑坑窪窪的鐵殼子。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早飯還沒吃。
我翻了翻抽屜——三包速食麵,一包已經碎成渣了。冰箱該買了,但冰箱得花錢,先不想。灶台上的鋁鍋還有昨天剩的半鍋白粥,我端過來嚐了一口,沒餿。行。
我把粥熱上,趁等粥的工夫把鋪子前麵的卷簾門拉開。鐵簾子鏽了,拉的時候嘎啦嘎啦響,隔壁王姐家的小黃狗被吵醒了,趴在門檻上看我一眼,又閉上眼。
老街到早上八點才慢慢有人走動。賣豆漿的李叔推著三輪車路過,衝我喊了一嗓子:"小齊,要不要來碗?"
"不了李叔,我有粥。"
李叔嘿嘿一笑,沒多說,蹬著車走了。
這條街上的人對我還算客氣——麵子上客氣。但我知道,他們都不太願意跟我走得近。做紙紮的嘛,成天跟死人的東西打交道,晦氣。小時候巷子裏的小孩都不跟我玩,說我身上有鬼氣。
其實我身上就是糨糊味兒。
我端著碗蹲在鋪子門口喝粥,看著老街慢慢熱鬧起來。賣菜的、賣早點的、遛彎的老頭老太太,一個個從麵前晃過去。偶爾有人朝我這邊看一眼,目光碰到招牌上的"紙紮"兩個字,立馬移開。
我習慣了。
粥喝完,我把碗涮了,繼續回去糊紙馬。第三層紙糊的時候最費功夫,每一道褶子都要抹平,不能有氣泡。我用手指肚一點一點按,從馬脖子按到馬尾巴,指甲縫裏全是糨糊。
快到中午的時候,紙馬糊完了,架在窗戶邊晾著。日頭正好照在上麵,白紙透著光,能看到裏麵竹篾骨架的影子,像一匹馬的X光片。
下午得上色。馬身用白底不上色,但馬鬃馬尾要用墨汁畫,馬鞍要貼金紙,馬蹄要點硃砂紅。這些細節決定了一匹紙馬值一百二還是值三百。
我正盤算著下午的活計,手機響了。
是張家打來的。
"喂,齊師傅啊,我家那馬紮好了沒?"
"張哥,正晾著呢,明天上色,後天能取。"
"哎呀麻煩你了啊,我媽那邊催著呢——你知道的,頭七沒燒好,老人家那邊不安生……"
他說"老人家那邊"的時候聲音低了,像怕誰聽見似的。
"放心,我做的東西燒過去,保管結實。"我說。
張家老闆嘿嘿笑了兩聲,掛了。
"保管結實"——這話也是師傅教的。客戶買紙紮,心裏怕的就是東西燒過去到了"那邊"散架了,用不了。雖說誰也沒去"那邊"看過,但你得給人一個安心。做手藝的,手上功夫之外,嘴上也得有功夫。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時間,十一點半。上色的材料還差硃砂,鋪子裏的用完了,得去買。
南江市區有一家賣喪葬用品的批發店,老闆姓陳,跟我師傅是老相識。硃砂、金紙、墨條這些東西我都從他那兒拿,賒賬。老陳人不錯,從來不催。
但我不好意思老賒。
我從抽屜裏摸出錢包——兩張百元鈔,一張五十,幾個鋼鏰兒。紙馬的三百塊錢後天才能收到,這兩天得省著花。硃砂一罐四十五,金紙一打二十,加起來六十五。買完還剩一百八十五。
一百八十五塊錢過三天。
夠了,隻要不吃肉。
我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掛了個"外出采購"的牌子,鎖了門往巷子外走。
老街的巷子七拐八拐,走出去得十分鍾。巷子兩邊都是老房子,青磚黛瓦,有些牆皮都脫了,露出底下的紅磚。電線亂七八糟地拉著,像蜘蛛網。地上潮乎乎的,踩上去鞋底黏——昨夜下了點雨,積水還沒幹。
我走到巷口的時候碰見隔壁的趙嬸。趙嬸五十來歲,胖,挎著菜籃子,嘴巴不停地嚼著什麽。
"喲,小齊出門啊?"
"嗯,買點東西。"
趙嬸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然後往後退了半步。
"你這是……又接活了?"
"嗯。"
"誒,年輕輕的幹點別的不好?這行當……"她壓低了聲音,"晦氣。"
我笑了笑沒說話。這話我聽了不下一百遍了,每個人都覺得我應該幹點"正常的"工作。但幹什麽呢?我從小跟師傅學的就是這個,別的也不會。再說了,這行當雖然晦氣,好歹有口飯吃——死人不會嫌棄我。
"趙嬸,我先走了。"
趙嬸"哦"了一聲,讓開路,我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把菜籃子挪到了另一邊。
好吧。
我加快腳步走出巷子,到了大馬路上攔了輛公交車。
買完硃砂和金紙回來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老陳又給我賒了一盒墨條,說下次一起結。我把東西拎回鋪子,泡了杯涼白開,正準備開工上色——
門口暗了一下。
有人站在鋪子門口。
這不稀奇,偶爾有路過的人會在門口停一下,看看裏麵的紙紮成品。大部分人看兩眼就走,也有膽小的看了一眼就跑——我擺在櫥窗裏的那對紙人男女確實挺嚇人的,尤其是天快黑的時候。
但這回不一樣。
那人站了很久。
我抬頭看過去——鋪子門口站著一個人,穿黑色長外套,衣領豎起來,擋住了半張臉。深秋的傍晚,日頭已經斜到巷子那頭去了,他站在陰影裏,隻看得到一雙眼睛。
他沒有往鋪子裏看。
他在看招牌。
"齊家紙紮"四個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盯,像是在認字,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我拿著排筆站起來,想開口問他要買什麽,但話到嘴邊嚥了回去。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左手腕突然有點發癢。胎記的位置,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手腕。
等我再抬頭的時候,他已經轉身走了。黑色的外套在巷口一閃,融進了傍晚的暗色裏。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巷子裏空蕩蕩的,隻有風把地上的落葉吹了幾步。
奇怪。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記——一個紙人形狀的凸起,從生下來就有。師傅說這是"手藝人的記號",天生吃這碗飯的人纔有。
胎記已經不癢了。
我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拿起排筆蘸了硃砂,繼續給紙馬的馬蹄上色。
筆尖沾在白紙上,硃砂紅化開來,像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