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廠?"
齊偃那雙死魚眼在手電微光中銳利地眯了一下。
他沒有猶豫,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周福指著的那麵排風柵欄前。靠近的瞬間,那股混合著高純度強酸與死屍腐敗的極端惡臭,像一根粗暴的冰錐,從鼻腔直接捅進了天靈蓋。
連齊偃這種常年和陰物死人打交道、對屍臭早就免疫的紮紙匠,都忍不住生理性地皺了一下眉。
霍長風站在另一側。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伸出左手,粗暴地扣住柵欄金屬板邊緣的一處腐蝕鏽口。
小臂上那層薄薄的衝鋒衣麵料瞬間被誇張繃緊的肌肉硬生生撐出了一道裂紋。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結構斷裂聲——
"嘎吱——砰!"
那塊重達一百多公斤、用六根高強膨脹螺栓死死釘在岩層裏的工業百葉柵欄,竟被他單手硬生生從石壁上連根拔了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
"進。"霍長風甩掉手套上的金屬碎屑,當先矮身鑽進了那個黑洞洞的排風管道。
管道寬大,呈半米見方的正方形,內壁塗滿了防靜電的環氧樹脂。三人在裏麵甚至可以半直著腰行走。
這段傾斜向下約四十五度的滑道隻持續了不到兩分鍾。
當他們從管道盡頭沉重的一個雙開防氣旋安全閘門翻滾落地時,眼前的景象,讓一向市儈且冷感的齊偃,都出現了一秒鍾罕見的呆滯。
他們進入了天坑的中下層腹地。
但這裏,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坑"或者"洞"的自然地貌特征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足有三個標準足球場那麽大的開闊的地下巨型車間。
車間頂部被人工平整地削成了倒扣的穹頂結構,每隔二十米就安裝著一排冷光無影燈。但這些燈光的亮源並不是電,而是一種詭異、被封存在真空玻璃管內的幽綠色熒光陰煞。
整個車間,就被這種綠油油的、像極了深海鬼火的冷光所籠罩。
而在這些冷光照射下排開的……是林林總總幾千台龐大的圓柱形培養皿。
"老天爺……"
周福從管道裏滑下來,一屁股坐在鋪著防腐蝕無縫地坪漆的地麵上。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瘋狂顫抖。
這是一條何等壯觀、又何等頭皮發麻的重金屬玄學生產線。
每一個培養皿都有兩米多高、直徑超過一米半,外殼由厚重、防爆級別的高透明鋼化樹脂打造。而在樹脂外壁上,又密集、近乎變態地用硃砂和金粉蝕刻了一圈又一圈上古苗疆巫門的"鎮屍降魂"繁複符陣。
現代工業的極致模具,與幾千年前太古冷兵器時代的殘忍玄學,在這裏被長生會霸道且毫無違和感地縫合在了一起。
"咕嚕……咕嚕嚕……"
細微、卻因為數量龐大而匯聚成一種令人耳膜發酸的液體沸騰聲,在空曠的車間裏回蕩。
齊偃麵無表情地走到距離最近的一個培養皿前。
透明容器裏,注滿了那種從天坑極淵深處抽取、提純出來的引煞原漿。它們呈現出一種接近黑色的深紫,像粘稠的羊水。
而在這片令人作嘔的毒性羊水中懸浮著的——
是蠱。
密集的、成百上千條長約十幾公分的紫黑色屍蠱。
它們就像一條條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寄生蛭,頭部的口器呈現出一種恐怖的倒三角吸盤狀,腹部密佈著用來倒鉤進人類脊神經裏的微小角質節刺。
在培養皿恒溫恒壓的供氧管規律的脈衝下,這些屍蠱像陷入了某種安逸的冬眠,在紫黑色液體中緩慢地上下沉浮。偶爾有一條口器刮擦過樹脂壁,都會發出一聲刺耳的"呲"音。
"這幫瘋子……這是在暴兵啊。"
齊偃的死魚眼裏,罕見地倒映出了幽綠色的反光,聲音幹得像是在嚼沙子。
在南江地下鬼市,他曾親眼見過長生會用工業流水線複刻傳統的紮紙人,企圖製造上千台不畏生死的玄學傀儡兵。那已經讓他覺得那是違背天理的工業怪物。
但在湘西天坑。這個深藏在十萬大山地底的"南方總樞紐"。
這一步邁得更加絕命,更加讓人絕望。
他們放棄了用外物(紙人)來做容器。
那位神秘強大的"禦屍尊者",直接跳過了繁瑣的趕屍門控屍法術,用現代重力工業裝置大批量孵化太古變異屍蠱,試圖直接用這些毒蟲,去批量"接管"天下所有死去的、甚至還活著的生物骨肉。
一個培養皿裏有上千條。
這特麽足足有幾千台培養皿!
如果這裏的管道某一天全麵開啟,將這幾百萬條屍蠱順著暗河甚至物流通道傾瀉到外界的城市裏……
"他們圖什麽?"周福從地上腿軟地爬起來,扶著膝蓋,滿嘴都是苦水,"南江搞那套是為了求財延壽。這地方弄這麽多蟲子……長生會的頂層是想改朝換代當神仙嗎?"
"不是改朝換代。"
霍長風的左手冷酷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漆黑的瞳孔掃過這片壓抑的綠色車間。
"他們隻是需要一支龐大、不知劇痛、無懼死亡的軍隊……去挖那個比所有人都更加大、更加深的u0027墓u0027。"
齊偃沒有回應。
他的極陰視界在這片充斥著極陰原漿的車間裏受到了輕微的幹擾。那些防爆樹脂外麵的蠱毒陣文,像某種訊號遮蔽器,隔絕了他對每一條培養皿內部的具體感知。
但他依然能感覺到。
在車間的最中心——也就是三條粗大的主管道交匯的盡頭,有一股陰氣。
那股陰氣內斂。不同於這些流水線上批量孵化的廉價工業品。
那是一種古老、純粹、帶著霸道王權感的東西。
那絕不是一隻蟲子能散發出來的氣息。
那是……一具棺材。一具足以壓得住這幾百萬條生化屍蠱氣場的超級屍王棺。
"走。"齊偃從兜裏快速地抽出了整整十張老桑皮黃紙,連細竹骨都沒用,直接在手指靈活的翻飛中折成了最細小鋒銳的紙鏢。
"趁他們換班……穿過去。"
三人在這一片幽綠光海的縫隙中快速穿行。
沒有人說話。隻能聽到沉悶的戰術靴踩在地坪漆上的摩擦聲。
霍長風在前,黑金短刀隨時處於緊繃的半出鞘狀態。
齊偃居中,手裏的紙鏢上暗藍冰霜明滅不定。
周福殿後,一隻手裏抓著他那老舊褪色的尋龍引盤,另一隻手裏死死攥著兩枚沾了硃砂的銅錢,胖臉上的汗水已經匯聚成了小溪。
五十米。一百米。
車間靜得反常。那些懸浮在紫黑原漿裏的屍蠱,依舊跟一條條死泥鰍一樣隨波逐流。
直到他們走到了整個車間居中的一個"十字路口"區域。
這裏是幾個巨型換氣扇的正下方。
強烈的下沉氣流,將他們三人身上微不足道的一點活人氣息——霍長風那霸道的極陽真血味,周福濃鬱的凡人脂肪汗酸味,以及齊偃被極陰包裹在最深處的一絲生氣——瞬間吹散。
順著氣流的渦旋。
那股混合著生人血氣的微風,均勻地拂過了他們最近的四座巨型培養皿。
"咕嘟。"
一個細小的氣泡,在右側某個培養皿底部冒起。
齊偃的死魚眼瞬間瞪出了危險的弧度。
"停!"他低啞地喝了一聲。
但已經晚了。
在那個氣泡冒起的下一秒。
那個培養皿裏,一條原本正在"冬眠"的紫黑色長蟲,它那一端如同倒三角吸盤般的口器,突兀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角度扭轉了一百八十度。
死死對準了站在鋼化樹脂外不到兩米的周福。
緊接著,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沒有預警。沒有過度。
那條蟲子就像一枚被引爆了水底核雷的製導魚雷。它狂暴地在紫液中完成了加速,帶著饑餓和嗜血的瘋狂,筆直地撞向了他們所在的那個方向。
"砰!"
沉悶的撞擊聲。那條蟲子的口器狠戾地貼在了鋼化樹脂內壁上,尖端的角質尖刺甚至在透明玻璃上刮出了細微的一道白印。
"操它媽它在看我!"周福被嚇得連退兩步,肥碩的後背撞上了另一側的機櫃。
這一聲碰撞。
就像在一個安靜的核潛艇裏敲響了第一聲警鍾。
漣漪效應瞬間引爆。
"砰!砰砰砰!"
同一個培養皿中,其餘幾百條紫黑色的屍蠱同時蘇醒倒戈。它們像一群餓了三年的水虎魚聞到了濃鬱的血池,瘋狂、不要命地朝著有活家畜站立的方向狂甩尾節暴衝。
"砰砰砰砰砰——!!"
更恐怖的是。
那種代表活人生理特征的資訊素氣味,正在順著車間的地下換氣溝,向著三千個巨型培養皿全輻射擴散!
兩秒鍾後。
整個足有三個足球場大小的車間,幾千根巨型鋼化樹脂柱子裏。
幾百萬隻紫黑色屍蠱全部睜開了屬於捕食者的感官。
它們拋棄了原漿營養液,化作鋪天蓋地的黑色浪潮,在每一個器皿內部齊刷刷地調轉方向。密密麻麻的口器帶著粗暴的反推力,如同暴風雨中冰雹砸鐵皮屋頂一樣,瘋狂而絕命地撞擊起阻擋它們飽餐鮮肉的容器外殼。
"砰砰砰砰砰砰砰——!!"
那是一種密集、粘稠、讓人發瘋崩潰的重頻撞擊巨響!
防爆樹脂被數萬倍的物理撞擊震得嗡嗡作響。那些蝕刻在表麵的巫門鎮屍陣紋,正在閃爍著不穩的血光。
而最令人絕望的是。
"哢滋——"
距離齊偃最近的那個圓柱體培養皿的根部橡膠密封圈處。
在恐怖的瘋狂超位撞擊下,已經微弱地崩出了一道發絲細的裂縫。一滴致命的紫黑毒素,順著外壁,緩慢地滴在了黑岩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