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霍長風那場僅僅持續了十四秒、卻堪稱工業絞肉機級別的暴力單兵清場,原本應該充斥著慘烈殺戮的中層通道,詭異地陷入了一種死寂。
沒有屍傀再敢填線。
蟲群網路顯然具有一種冷酷的"算損"機製。在判定前線的低階炮灰無法消耗掉那個如同人形凶獸般的黑金刀陣後,那些潛伏在陰暗岩壁孔洞裏的紫黑屍蠱,選擇了潮水般的集體後撤。
三人小隊的推進速度因此被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這路不對。"
在前麵開路的霍長風突然停下了腳步。
戰術靴踩在一塊光滑的黑岩凸起上。他並沒有低頭看路,但那雙在昏暗中隱隱泛著冷厲幽光的眸子,卻死死鎖定了前方約三十米外的一個岔路口。
"怎麽不對?"齊偃跟在側後方。三把幽藍色的紙刀依然像三條聽話的獵犬,在空氣中輕盈地遊弋,替他們掃清可能從溶洞頂部倒掛下來的陰毒漏網之魚。
"太人工了。"霍長風用黑金短刀的刀背磕了一下旁邊的石壁,"天坑上層的石炭紀溶洞,走向是天然水蝕的螺旋向下。但從剛才那個屍堆過來後的這兩百米,地勢的下降角度被精準地平整過了。你腳下踩的雖然是黑岩,但坡度常年維持在穩定的十五度。"
齊偃那雙死魚眼往下掃了一眼。
不需要手電光。在天坑這種充斥著高壓活態陰氣的環境中,他的極陰之體自帶一種類似於熱成像般的"陰氣視界"。
他清晰地看到,腳下那些原本應該坑窪不平的岩石機理,在陰氣渦流的衝刷下,顯現出了一種生硬的物理切割痕跡。
"長生會的工程隊常駐過。"齊偃給出了幹巴巴的結論,"他們把這條自然溶洞拓寬、平鋪了。十五度坡……這是為了方便手推液壓車和履帶型微型礦車上下。"
這就意味著,他們已經正式踏入了長生會在天坑中層建立的實質性工業控製區。
走在最後麵的周福,此時正處於一種牙酸且神經質的緊繃狀態。
作為隊伍裏的"純純凡人體質"後勤輔助,胖子雖然沒有齊偃的變態視界,也沒有霍長風那種龍血傳人的野獸直覺,但他有自己的保命絕活。
北派摸金傳人的"尋龍嗅"。
在地下這種千萬年不透風、氣味複雜發酵的棺材坑裏,老一輩的摸金校尉如果單靠眼睛和羅盤,早死絕了一萬次。他們靠的是鼻子。
墓土的酸腥味、水銀的重甜味、硃砂的幹烈味、甚至是千年幹屍表麵那層防腐藥材混合著骨粉的隱秘的苦澀。在周福那個龐大的鼻腔構造裏,被分類成了一張精密的立體氣味地圖。
因為怕死,所以敏感。
"偃哥,老霍。"
周福那龐大的身軀像一張貼牆的地毯,吃力地在一塊兩米高的石筍背後挪動,背上那個三十八寸的防爆機箱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微的尼龍摩擦聲。
"你們有沒有覺得……有點悶?"
霍長風沒回頭,但肩膀的肌肉隱秘地繃緊了:"陰氣流速變慢了。前方的渦流在減弱。"
"不是陰氣流速的事兒。"齊偃停下腳步,右手食指細微地挑了一下。
懸浮在半空的一把藍霜紙刀瞬間如電龍般射出,精準地釘進了岩頂三十米高處的一團模糊的黑影裏。隻聽"啪嘰"一聲悶響,一隻有臉盆那麽大、背部長滿紫黑肉瘤的變異溶洞蜘蛛被直接釘死在了石壁上,惡臭的黃綠色體液順著岩石縫隙滴答落下。
在齊偃做完這次寫意隨手的警戒補刀時,周福已經蹲了下來。
胖子的鼻尖兒像一隻正在拱泥的鬆露豬,急促而神經質地在空氣裏抽動了兩下。
越往下走,那種本該在天坑中越來越濃的古老屍臭腐敗味,反而變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刺鼻、幾乎要撕裂鼻腔黏膜的奇異氣體。
這種氣味陰毒。它不是自然界中任何發黴或是腐爛能產生的複合物。它帶著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化學合成感。
就像是……將純粹的福爾馬林,混合了高濃度的工業氨水,再倒進一口正在熬煮著成噸死屍骨膠的反應大鍋裏,強行蒸發出來的那種揮發性毒氣。
這味道,周福在南江老街聞過。
在他剛捲入齊偃那場陰司大混戰的初期,他就在長生會的南江地下鬼市邊緣,清晰地聞到過從那些巨型工業管道裏泄漏出來的、提純後的引煞原漿的化學臭。
但在天坑裏,這個味道更厚。更"活"。
像是這氣味本身就具有生命,正在空氣裏貪婪地尋找活人的呼吸道往裏鑽。
"有風。"周福抹了一把胖臉上冰涼的冷汗,從衝鋒衣內側口袋裏熟練地摸出一個小巧的黃銅打火機。
"啪。"
沒有全開,隻是微弱地打出了火花輪,點起了一豆微弱的藍火苗。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中層通道裏,這豆火苗微弱得幾乎可以被任何一聲稍微大點的喘息吹滅。
但它沒有被吹滅。
它不合常理地,向著通道側麵一麵平整的岩壁方向,被狠狠吸了過去。
"臥槽。"周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肥碩的身軀靈活地貼近了那麵被長生會刻意平整過的岩壁。
在手電光無法照射到的黑暗死角裏,在那些因為極重陰氣而掛滿黑色苔蘚的石縫間,胖子的手小心地摸索著。
一塊。兩塊。
這裏的石頭冰冷,但排列方式規律。
突然,周福的手指被銳利的金屬邊緣拉開了一道小口子。
他沒有叫,而是飛快地收回手,將那豆快要熄滅的打火機光亮往前湊了湊。
在昏暗搖曵的微光下,那層厚重、偽裝得幾乎與天然岩石表麵無異的黑色毒苔蘚後麵,赫然露出了一個呈規則正方形的、至少有一米見方的巨大金屬排風柵欄!
這塊工業級百葉柵欄被暴力地用六根手腕粗的膨脹螺栓死死釘在岩壁深處。厚重的冷軋鋼板表麵塗滿了防腐的鉛灰色特種漆,但這層能夠抵禦深海腐蝕的工業漆,此時卻被從中層內裏泄漏出的一種強酸性氣體腐蝕得斑駁陸離,邊緣正隱秘地掛著即將滴落的紫黑涎狀物。
"轟——呼——"
沉悶的心跳般的排風聲,正像一頭潛伏在岩壁後方的上古巨獸般,規律地順著那道金屬柵欄向外排氣。
那股讓周福頭皮發麻的、混合了屍臭與強工業化學劑的恐怖的氣味,正是從這裏噴發出來的。
它不是自然界中深淵毒氣的泄漏。
這是有組織的、精密且龐大的一套現代重工業換氣係統。它隱藏在千萬年未經人踏足的天坑之中,像寄生在絕死地脈上的一顆巨大的毒瘤,正在貪婪地呼吸。
長生會把他們的底線,做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還要絕。
他們不隻是在此發掘或者利用天坑那些極陰的原漿。
他們在這裏。在這與世隔絕、活人一旦踏入就再也無法離開的中下層界牆後,生生建起了一座龐大的、用重工業流水線來大批量孵化屍蠱的培育基地。
這個通風口,就是這片龐大底下基地的"排泄"孔。
周福感覺肺管子裏的空氣被粗暴地抽幹了。他死死按著手裏的銅錢,胖臉被頭頂那幾道微弱的熒光棒冷光映照得毫無血色。
他回頭,死死盯著前麵十幾米外的兩個煞星搭檔。
短促粗重地嚥下了一口幹澀的唾沫。
"偃哥!老霍!"
他用壓抑、甚至帶著幾分變了調的嘶啞嗓音嚎了一嗓子。
齊偃和霍長風同時定住腳步。齊偃那雙死魚眼刷的一下冷冷掃了過來,三把懸浮的紙刀瞬間調轉刀尖。
周福指著岩壁後方那個在黑暗中突兀的工業金屬孔洞。
"這底下有東西——"
周福的胖臉扭曲地抽搐了兩下。
"味道……像他媽的化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