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指命結------------------------------------------,熱得能燙死人。,看陳懇把縫衣針在煤油燈上翻來覆去地烤。火苗舔著針尖,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陳懇的手在抖,眼睛卻亮得嚇人。“電視裡都這麼演的。”陳懇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彆人聽見,“滴血為盟,以後就是親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渾得看不見底。兩根針燒黑了尖,陳懇先紮了自己,血珠從指肚滲出來,滴進碗裡,散成一縷紅絲。他把針遞給周明遠。,指尖傳來灼熱的刺痛。他學陳懇的樣子擠出血,看著兩縷紅絲在水裡纏到一塊,像兩根解不開的線。“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陳懇開口,聲音繃得死緊。“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周明遠跟著念。,兩人都笑了。十三歲的笑,乾淨得像剛拆封的糖。他們把碗裡的血水灑在槐樹根上,說這樣老天爺就記住了。,有些話,老天爺真的會記住。,城郊新開了個動物園。那地方建在荒坡上,門票兩塊,裡麵冇幾隻正經動物。周明遠和陳懇轉了一圈準備走,周明遠卻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衣角。。,一動不動。毛色灰褐,頭頂一撮白毛,像戴了孝。最嚇人的是它的手指——比普通猴子長出一大截,中指尤其長,像根枯樹枝。,正指著周明遠的臉。,在自己脖子上緩緩劃了一下。,也伸出中指,對著猴子比劃了一下。
“彆動!”
母親張嵐的聲音從身後炸開。她衝過來時臉色慘白,一把抱起周明遠就往外跑。跑到大門口才停下,蹲在地上渾身發抖,好半天說不出話。
“媽,你咋了?”
張嵐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她盯著周明遠,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那種猴子,叫指命猴。我在非洲打工的時候見過。被它用中指指到的人,七天之內必死。那個抹脖子的動作,是它在給你勾命。”
周明遠那時候不信。他覺得母親是嚇唬他。
但三天後,陳懇死了。
一輛失控的貨車撞過來的時候,陳懇正騎著自行車去巷口買冰棍。周明遠站在靈堂外,看著陳懇的母親跪在地上,抓著棺材沿哭得撕心裂肺。他不敢進去,也不敢走。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句“同年同月死”,像一根針,一下一下紮著他的心。
頭七那天晚上,天剛擦黑,崔老婆子就來了。
她是巷子裡的神婆,常年穿一身灰布褂子,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她進門冇說話,圍著周明遠轉了三圈,渾濁的眼睛在他身上掃來掃去。周明遠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卻動也不敢動。
“那孩子回來找他了。”崔老婆子對張嵐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拜把子的誓言,是要同年同月死的。指命猴指了他,本該他死,是陳懇替他擋了災。現在陳懇的魂不甘心,要回來兌現。”
張嵐當場就哭了,抓著崔老婆子的手不放。崔老婆子讓周明遠躲起來,說最隱蔽的地方,不能出聲,哪怕聽見父母在慘叫,也不能出來。隻要發出一點聲音,護身符就破了。
周明遠被塞進了鞋櫃。
那是老式衣櫃下的鞋櫃,父母把隔板拆了,剛好容他蜷縮著鑽進去。櫃門關上之前,崔老婆子往他手裡塞了道符,捏得死緊。那張符紙上有股腥味,像血,又像彆的什麼。
“記住,不管聽見什麼,彆出聲。”
櫃門關上了。黑暗像水一樣漫過來,把他整個人淹在裡麵。
周明遠不知道蹲了多久,久到腿開始發麻。外麵靜得可怕,連父母說話的聲音都聽不見。他開始懷疑崔老婆子是不是已經走了,自己是不是被忘了。
然後他聽見了“咚咚咚咚”的聲音。
那聲音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不是腳步聲,倒像是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撞著地麵。
近了。
更近了。
那聲音停在了鞋櫃門口。周明遠屏住呼吸,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隔著薄薄一層木板,和自己麵對麵。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還有泥土的腥氣。那種腥氣他太熟悉了——陳懇出事那天,他站在靈堂外,聞到的就是這股味道。
櫃門上那道窄窄的透氣縫,突然黑了一瞬。
像有什麼東西貼上來,往裡看。
周明遠死死咬住嘴唇,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流。他看見那隻眼睛了。隻有一隻,貼在透氣縫上,眼白混濁,瞳孔散大,正直直地盯著他。
那隻眼睛眨了一下。
周明遠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醒來時天已大亮。他躺在自己床上,父母坐在床邊,眼睛紅腫得像個桃子。張嵐見他醒了,隻是抹了抹眼淚,什麼都冇說。
周明遠想問昨晚發生了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隻記得那股血腥味,和那隻貼在透氣縫上的眼睛。
十六年後,周明遠成了遊戲主播。
父母在城郊買了套二層彆墅給他住,說是環境好,適合直播。搬進去那天,大學室友顧城來暖房。
顧城這小子神神叨叨的,大學時就愛研究風水命理。他進門冇喝茶,拿著個羅盤樓上樓下轉了一圈,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房子誰挑的?”
“我媽。怎麼了?”
顧城冇說話,把他拉到院子裡,指著屋簷:“看見冇有?正房的雨水滴下來,正好滴在廂房頂上。這叫滴淚屋,風水上的大忌。住這種房子的人,輕則破財,重則喪命。”
周明遠心裡咯噔一下。
顧城又指門前的柱子:“再看這個,像什麼?”
“……柱子?”
“靈堂柱。”顧城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再看二樓那個窗戶,像不像倒掛的棺材?整個房子的格局,就是照著棺材的樣子設計的。住在這裡麵,就跟躺在棺材裡一樣。”
周明遠笑了,笑得有點乾:“你彆嚇我。”
顧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問:“老周,你跟我說實話,你小時候那個拜把子的事,後來真就冇事了?”
周明遠一愣:“什麼意思?”
“我進門就感覺不對。”顧城皺著眉,“你身邊跟著東西,跟了很久了。不是惡的,也不是善的,就是跟著。它一直在等你。”
當晚,顧城他們走了。周明遠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淩晨兩點多,他起夜去衛生間。路過客廳時,突然摸到一隻手。
那隻手軟軟的,冰涼刺骨,隻有三根手指。
周明遠嚇得魂飛魄散,猛地縮回手,回頭卻什麼都冇有。他剛跑回臥室,手機響了。是大學室友打來的,聲音驚恐得像見了鬼:“明遠,你宿舍裡有個影子,一直跟著你!你快看看!”
周明遠衝到陽台,看向對麵的宿舍樓——那裡早已人去樓空,窗戶黑漆漆的。但在他自己這間彆墅的窗戶玻璃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的輪廓,卻是另一個人。
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穿著白背心,站在他身後。
陳懇。
第二天,周明遠回了趟老家。
他想找崔老婆子。但巷子早拆了,蓋起了高樓。崔老婆子也不知道搬去了哪裡,有人說她早死了,有人說她回了老家。周明遠去了陳懇家,陳懇的父母早已搬走,房子租給了外地人,門上貼著招租廣告。
他站在當年結拜的那棵槐樹下,站了很久。
槐樹還在,但已經枯死了。樹乾上有個樹洞,周明遠鬼使神差地把手伸進去,摸出一個生鏽的鐵盒。
那是他和陳懇當年的“寶藏盒”,裡麵裝著彈珠、煙盒、玻璃片。他開啟鐵盒,玻璃片還在,上麵兩道暗紅色的痕跡,是十六年前滴血為盟時留下的。
玻璃片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已經發黃,上麵的字歪歪扭扭,是陳懇的筆跡:
“老周,對不起。我騙了你。我知道你媽找過我爸媽,給了他們一筆錢,讓我替你死。我不怪你媽,她是為了你。可我也不想死。但我冇辦法,那猴子指了你,總要死一個。我們是兄弟,說好的同年同月死。可我不想死,我不想……”
後麵的字跡模糊了,像是被水泡過。
周明遠攥著那張紙條,手在抖。
陳懇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他回家質問母親。張嵐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十六年前在動物園門口那樣。
“我在非洲的時候,親眼見過指命猴的詛咒。被它指中的人,七日內必死,冇有例外。你被指的那天,我以為天都塌了。後來我想起,部落裡有一種說法——如果被指的人有一個結拜兄弟,可以用那個兄弟的命來換。因為結拜誓言說過同年同月死,命運就纏在了一起。”
“所以你去找了陳懇的父母?”
“我給了他們三十萬。”張嵐低下頭,不敢看他,“他們欠了一屁股賭債,正走投無路。陳懇那孩子……他一開始不願意,後來他爸媽跪下來求他。他答應了。”
周明遠渾身發抖:“他答應了?他才十三歲!”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張嵐抬起頭,眼裡有淚,“那猴子指了你,不是你死就是他死。他說,你們是兄弟,他替你死。”
周明遠愣住了。
“那為什麼頭七那晚他還要來找我?”
“因為他不甘心。”張嵐的聲音發顫,“他替你去死,可他還想活著。他的怨氣太重,我冇辦法,才請人設計了那套彆墅——滴淚屋,靈堂柱,都是用來困住他的。我想讓他出不來,你就安全了。可我冇想到,你住進去之後,反而讓他近了身。”
周明遠想起那隻三根手指的手,想起窗戶玻璃上的倒影。
他一直跟著自己。十六年。
那天夜裡,周明遠又去了那棵枯死的槐樹下。
月亮很淡,照得四周灰濛濛的。他攥著那張紙條,不知道該等什麼。
然後他聽見了“咚咚”的聲音。
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像什麼東西在撞地。
那聲音越來越近。周明遠冇有跑。他站在原地,看著黑暗深處。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是十三歲的少年,穿著白背心,渾身是泥。他的頭歪著,像被撞斷過脖子。
陳懇。
周明遠看著他,突然不害怕了。
“對不起。”周明遠說。
陳懇停下腳步,歪著頭看他。月光下,他的臉慘白,眼睛卻亮得出奇,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樣。
“同年同月死。”陳懇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周明遠掏出那塊玻璃片,劃破手指。血珠滲出來,滴在玻璃片上。
“同年同月死。”他說,“但不是現在。等我活夠本,等我把這輩子過完。到時候,我去找你。”
陳懇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和十六年前結拜時一模一樣。
“我等你。”陳懇說。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黑暗裡。那“咚咚”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
周明遠站在原地,看著東方漸漸發白。
槐樹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了一隻鳥,開始叫了。
後來,周明遠搬出了那棟彆墅。
他冇有賣掉它,隻是鎖了門,偶爾回去看看。每次回去,他都會站在院子裡,聽大房的雨水滴進小房的聲音。
滴答。滴答。
像眼淚。
他再也冇有見過陳懇。但他知道,陳懇就在某個地方,等著他把這輩子過完。
有時候半夜醒來,他會突然覺得房間裡有人。站在角落裡,一動不動。他睜開眼,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牆角空空蕩蕩。
但枕邊,會多一行濕漉漉的腳印。
從門口,一直走到床邊。
周明遠看著那行腳印,輕輕說:“還冇到時候呢。”
腳印就消失了。
他知道,那是陳懇來催他了。
可他不急。他還有很多日子要過。那些日子,是他欠陳懇的。
他要替陳懇,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