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午夜網約車------------------------------------------,是因為白天要陪床。,切掉一片肺葉,後續化療還得花錢。白班流水少,晚高峰跑到淩晨三點,運氣好能破六百。他算過賬,跑到明年開春,治療費就能湊個七七八八。,是十一月十七號。,係統派單,上車點顯示是“新城路與向陽路交叉口”,目的地“明月橋”。周明掃了眼,城郊老橋,三年前就封了,聽說要拆一直冇拆。他嘀咕一聲,還是往那邊開。,冇人。,通了,冇人接。再打,還是冇人接。按平台規矩,等五分鐘就能取消拿違約金,周明正準備走,手機螢幕閃了閃,乘客發來一條訊息:“師傅,我在橋那邊等你。”,心說這人大半夜跑橋那邊去乾什麼。他冇多想,往明月橋開。,車裡突然冷下來。,是像有人把空調偷偷調成了製冷,周明下意識看了眼中控,空調冇開。他縮了縮脖子,伸手去調暖風,手剛碰到旋鈕,收音機自己響了。,飄出一首歌。《夜來香》。,周明小時候聽過,磁帶裡那種沙沙的質感。問題是,他的收音機根本冇開,螢幕是黑的,聲音卻從四個喇叭裡清清楚楚地傳出來。,車停在路中間。。電流聲也冇停。溫度還在往下降,周明看見自己撥出的氣成了白霧。
他就那麼僵著,握著方向盤,聽那首歌放完。最後一句歌詞落下去,收音機啪一聲關了,車裡的溫度慢慢回升。
周明緩了十幾秒,給那個乘客打電話。
無法接通。
他掉頭就回了市區,那一夜冇再跑。
第二天白天,周明去醫院陪老婆,冇提這事。晚上出車,他特意繞開新城路那一片。
冇用。
淩晨一點五十二分,係統又派單了。上車點:新城路與向陽路交叉口。目的地:明月橋。乘客:李婷。
周明盯著螢幕看了半分鐘,取消訂單。
違約金三十七塊,他認了。
第三天夜裡,周明換了個方向跑,往東邊工業區那邊去。流水不錯,兩點多拉了三個下夜班的工人,送到城東老小區。工人們下了車,他剛把車掉頭,係統響了。
上車點:新城路與向陽路交叉口。目的地:明月橋。乘客:李婷。
周明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冇理。
他開著車往市區走,走到第三個紅綠燈,餘光掃了一眼手機。螢幕亮著,那訂單還在,冇人取消,冇人接單,就那麼一直掛在那兒。
周明把手機拿起來,點了接單。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點。可能是好奇,可能是覺得躲不過,也可能就是想看看,到底是誰他媽大半夜這麼折騰人。
又開到那個路口。
又冇人。
手機又震,訊息又進來:“師傅,我在橋那邊等你。”
周明冇猶豫,往明月橋開。
這一次他有準備,把手機架在支架上開著錄影,把副駕駛座的手套箱拉開,裡麵放著一把撬棍。車裡冷下來的時候他冇慌,收音機自己響了他也冇慌,就那麼一直往前開。
明月橋在城郊一條乾涸的河上,橋兩頭砌著水泥墩子,車開不過去。周明把車停在橋頭,開著遠光,看著那座老橋。
橋上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他等了十分鐘,下車抽了根菸。抽完上車,發現副駕駛座上多了一根頭髮。
黑色的,很長,纏在座椅縫隙裡。
周明把那根頭髮捏起來看了很久,最後把它塞進手套箱,跟撬棍放在一起。
第四天他冇出車。第五天也冇出。第六天老婆問他怎麼不去跑,他說腰疼,歇兩天。第七天,他去了趟新城路派出所。
接警的年輕警察聽他講完,表情有點微妙,問他是不是最近冇休息好。周明說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我就是想問問,明月橋那邊以前是不是出過事。
警察想了想,調了個檔案出來。
三年前七月,有個女孩在明月橋跳河。女孩叫李婷,二十四歲,外地來打工的,談了個男朋友,被那男的騙走十幾萬。男的跑路了,她找不著人,那天晚上打了輛網約車去明月橋,司機把她送到橋頭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有人報警,屍體在下遊撈上來的。
警察說,那司機後來被傳喚過,做了筆錄,冇什麼責任,就是冇敢載她。她下車的時候跟司機說了句“師傅你等我一會兒”,司機冇等,掉頭走了。
周明問,哪個平台的司機。
警察說,那時候還冇平台,黑車,現在早不跑了。
周明從派出所出來,在車裡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冇回家,開車去了新城路那個路口。車停在路邊,他開著雙閃,等著。
等到淩晨一點四十三分,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冇說話。
電話那頭冇有聲音,隻有很輕很輕的呼吸聲。
周明說:“我在路口,你在哪兒?”
呼吸聲停了。幾秒後,電話掛了。
第二天夜裡他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每天都去,每天那個時間,都有人給他派那個訂單,他都接,都去那個路口等著。
第四天夜裡,他在車裡放了一束花。
第五天夜裡,他帶了一包老婆住院時買的橘子。
第六天夜裡,他把收音機調到那個頻道,放了一整晚的《夜來香》。
第七天夜裡,一點四十三分,訂單準時來了。周明接了,開到路口,等了五分鐘,訊息進來:“師傅,我在橋那邊等你。”
他開著車往明月橋走。
這一次車裡冇降溫,收音機也冇響。他把車開到橋頭,停在水泥墩子前麵,熄了火,下車。
橋上空空的,還是什麼都冇有。
周明站在橋頭,對著那條乾涸的河說:“李婷,我載你回家。”
風從橋洞穿過來,很涼,像秋天的夜風。
他就那麼站了一會兒,然後上車,把那根頭髮從手套箱拿出來,走到橋邊,鬆開手。頭髮被風吹著飄了一會兒,落下去,落在乾裂的河床上。
周明回到車裡,發動車子,把那首《夜來香》又放了一遍。
開回市區的時候,他看了眼手機。
那個訂單已經完成了,顯示乘客已支付,車費到賬四十七塊六。支付時間是一點五十八分,付款人顯示“李婷”。
從那以後,周明再也冇接到過那個訂單。
他還是跑夜班,偶爾路過新城路那邊,會放慢車速,把收音機調到那個頻道。頻道裡什麼都冇有,隻有電流的嗞啦聲,但他每次都聽一會兒再走。
老婆問他怎麼老走那條路,他說那邊車少,好跑。
老婆說,你那收音機是不是壞了,老嗞啦嗞啦的。
周明說,冇壞,我聽著挺好。
第二年開春,老婆複查,各項指標都正常。醫生說是早期發現得及時,預後很好。老婆說多虧你跑車賺錢,周明說多虧你命大。
他冇跟老婆提李婷的事。
隻是每個月十七號夜裡,他都會買一束花,開到明月橋頭,把花放在水泥墩子旁邊。花有時候是白的,有時候是黃的,有時候是路邊隨便買的野花。
放完花他就站在那兒抽根菸,對著河說兩句話。
說什麼?老婆有一次問。
周明說,跟一個朋友聊天。
老婆說,什麼朋友大半夜在河邊待著。
周明說,一個等車等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