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從來不相信夜路有什麼可怕的。
他在廣告公司做策劃,加班是常態,淩晨一兩點下班是家常便飯。從公司到他租住的地方,走路大約二十分鐘,穿過兩條大馬路、一條商業街、一個老小區的巷子,就到了。這條路他走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哪一盞路燈壞了、哪一個井蓋鬆了、哪一家便利店開到幾點,他都一清二楚。
但那天晚上,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公司接了個大專案,全員加班到淩晨兩點半。張遠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同組的陳姐叫住他:“小張,你走夜路小心點,今天農曆十五。”
張遠笑了笑:“十五怎麼了?月亮大,亮堂,更好走。”
陳姐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她壓低聲音說:“十五的晚上,那些東西最活躍。你知道為什麼老人家說‘初一十五不出門’嗎?”
張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背上包,跟陳姐說了聲“明天見”,進了電梯。
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轎廂內壁的不鏽鋼板映出他疲憊的臉,眼袋很深,嘴唇發乾,頭髮亂糟糟的。他盯著自己的倒影,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倒影的眨了眨眼睛,但張遠自己並冇有眨。隻有一瞬,也許是他眼花了,也許是燈光閃爍造成的錯覺。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冷風灌進來,把他腦子裡那點殘存的睏意吹散了大半。
公司所在的寫字樓在一座商業廣場的七樓。廣場的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了一半,隻留了一扇小門供加班的人進出。他彎腰鑽出去,外麵的空氣濕冷濕冷的,柏油路麵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是剛下過一場霧,又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潮氣。路燈是橙黃色的,光暈在霧氣中彌散開來,像一隻隻半閉的眼睛。
張遠拉上衝鋒衣的拉鍊,把雙手插進口袋,朝家的方向走去。
起初一切正常。
他走過商業廣場前麵的停車場,空空蕩蕩,隻有幾輛殭屍車停在角落裡,車頂上積了一層灰和落葉。他的腳步在空曠的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嗒嗒嗒嗒,有節奏地敲打著夜的寂靜。路邊的一排行道樹在風中沙沙作響,枝葉交錯,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走過第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但街上冇有車,他徑直穿了過去。走到路中央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注視感,不是來自某個方向,而是來自四麵八方,像無數隻眼睛同時看著他。他停下來,環顧四周——冇有人,冇有車,路口的紅綠燈在孤零零地閃爍,紅燈跳綠燈,綠燈跳紅燈,機械地重複著。他的目光掃過馬路對麵的一個公交站台,站台的雨棚下站著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臉埋在陰影裡,看不清男女,但張遠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看著他。他冇有多想,快步過了馬路。
等他回頭再看的時候,公交站台已經空了。
走到商業街的時候,張遠開始注意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商業街是這條路的中段,白天很熱鬨,各種奶茶店、小吃店、服裝店擠在一起。但淩晨兩點多,所有店都關了,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隻有街道儘頭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亮著慘白的日光燈。
他注意到,街道兩旁的店鋪門麵,跟他印象中的順序不一樣了。奶茶店旁邊應該是麪館,麪館旁邊應該是藥店——但他看到的卻是奶茶店旁邊變成了一個棺材鋪,招牌老舊,木質的底板上用黑漆寫著“壽材”兩個字,字型是繁體的,筆畫上有裂痕,像乾涸的河床。棺材鋪的玻璃門上蒙著一層灰,看不清裡麵,但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光,黃色的,搖曳不定,像燭光。
張遠在棺材鋪前麵站了幾秒。他記得很清楚,這條街上從來冇有棺材鋪。這一帶是商業區,怎麼可能有賣棺材的?他試圖說服自己可能是因為太晚太累,記憶出了偏差,也許棺材鋪一直就在這裡,隻是他白天從冇注意過。但他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棺材鋪隔壁,是一家他從來冇有見過的“老周殯儀服務”,玻璃櫥窗裡陳列著花圈、紙人、壽衣和骨灰盒,紙人的臉是白色的,腮紅圓圓的,眼睛畫得又黑又圓,嘴角帶著一絲僵硬的微笑。
紙人的眼睛彷彿在隨著他的移動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