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鎮坐落在群山褶皺裡,鎮西頭的老戲台立了近百年,青磚黛瓦浸著歲月的沉鬱,樑上彩繪褪得隻剩斑駁殘影,飛簷下的木角蟲蛀斑斑,風一吹就晃著發出嗚咽似的響,像誰藏在暗處低泣。戲台前的空地長滿半人高的荒草,石凳爬滿黑綠青苔,縫隙裡嵌著枯敗的落葉和零碎紙錢,空氣裡常年裹著黴味、朽木味,混著點陳年香燭的殘味,冷颼颼地往人骨頭縫裏鑽。
戲台後堂的木架上,孤零零掛著件暗紅戲服,綉著纏枝蓮紋樣,銀線勾勒的花脈依舊清晰,料子摸起來滑膩膩的,像浸過陳年油脂,常年不見天光,卻鮮得絲毫不見陳舊,衣角垂落處,還沾著幾點暗褐印記,像凝乾的血漬,透著說不盡的詭異。鎮上老人都知道,這戲服的主人,是當年紅遍方圓百裡的花旦紅菱,而這戲台,是她魂歸之處,也是青溪鎮幾十年不敢觸碰的禁忌。
守戲台的老周,是十年前受了鎮上的囑託來的。他無兒無女,孤身一人,鎮裏每月給些米糧,讓他看著這荒戲台,別讓頑童闖進去搗亂,也別讓有心人拆了這老物件。起初老周隻當是份清閑活計,白日裏在戲台旁的小屋裏劈柴做飯,偶爾掃掃戲台前的落葉,夜裏就窩在屋裏聽收音機,日子過得平淡。隻是每到午夜,總能隱約聽見戲台方向傳來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踱步,又像是針線穿梭的輕響,伴著若有若無的唱腔,咿咿呀呀的,是《霸王別姬》裏的調子,柔得發飄,卻裹著透骨的淒冷。
老周打小就聽鎮上老人講紅菱的故事。紅菱本是外鄉人,十五歲流落青溪鎮,因模樣拔尖,戲唱得絕,被鎮上戲班班主收留,成了戲班的台柱子。她唱的《霸王別姬》最是動人,水袖一甩,眼波流轉,台下看客無不為之傾倒。彼時青溪鎮有個鄉紳姓王,家大業大,為人霸道,見了紅菱便動了心思,要納她做妾。紅菱早已和戲班的小生情投意合,自然不肯應允,一次次婉拒,卻惹得王鄉紳惱羞成怒。
那年中秋,戲班在老戲台唱壓軸戲,紅菱照舊登台唱《霸王別姬》。台下人聲鼎沸,王鄉紳坐在前排,眼神陰鷙地盯著台上。戲唱到**,紅菱剛念出“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忽然口吐鮮血,身子一軟倒在台中央,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支小生送她的銀質花簪,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不甘與怨憤。台下瞬間亂作一團,有人上前檢視,卻發現紅菱早已沒了氣息。後來有人偷偷說,是王鄉紳買通了戲班的人,在紅菱的戲服裡下了毒,逼她就範不成,便痛下殺手。
紅菱死後,王鄉紳沒過多久就得了怪病,渾身潰爛,夜夜喊著“紅菱饒命”,不到半年就一命嗚呼,家產也漸漸敗落。而紅菱的那身戲服,被戲班的人掛在了戲台後堂,從此,老戲台就開始不太平。夜裏總有人聽見戲台上傳來唱腔,有時悲切,有時淒厲,膽大的人湊近了看,竟能看見台中央有個紅衣影子在起舞,隻是看不清模樣。久而久之,沒人再敢靠近老戲台,唯有老周,守著這一方荒宅,日子久了,也漸漸習慣了夜裏的聲響,隻當是風聲作祟。
變故發生在一個深秋的夜晚,月黑風高,窗外刮著嗚嗚的冷風,卷著落葉拍打窗欞,格外滲人。老周窩在被窩裏,剛要睡著,就被一陣清晰的唱腔吵醒,比往常更悲切,混著細碎的環佩叮噹聲,還有針線劃過布料的輕響,一聲聲纏在耳邊,擾得他輾轉難眠。他心裏發毛,卻又好奇,壯著膽摸了把柴刀,點亮一盞油燈,躡手躡腳往戲台走去。
油燈的光昏黃微弱,映著荒草萋萋的小路,影子被拉得老長,隨風晃蕩。剛到台口,老周就停住了腳步,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月光從戲台的破窗欞漏進去,灑在台中央,那身暗紅戲服竟飄在半空,裙擺隨著唱腔輕輕擺動,像是有人穿著它起舞,纏枝蓮紋樣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銀線閃著冷光。
老周攥緊手裏的柴刀,大氣不敢出,悄悄躲在石柱後,藉著微弱的月光往台上看。隻見那戲服緩緩轉了個圈,領口處慢慢浮現出一張臉:眉眼精緻如畫,柳葉眉微微蹙著,眼角帶著幾分哀怨,臉色卻白得像張紙,毫無血色,唇色艷紅似血,正是傳聞裡的紅菱。她鬢邊插著那支銀質花簪,青絲垂落在肩頭,烏黑的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手裏捏著一把細小的繡花針,正對著戲服裙擺的纏枝蓮反覆綉著,針尖劃過布料的輕響,混著幽怨的唱腔,在空蕩的戲台上回蕩,冷意順著石柱蔓延開來,凍得老周渾身發僵。
忽然,紅菱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綉針一頓,緩緩抬眼,那雙漆黑的眸子沒有絲毫神采,卻直直望向石柱方向,唱腔陡然停了,隻剩冷風卷著戲服下擺的聲響,還有繡花針掉在台板上的清脆聲響,疹得人頭皮發麻。老周嚇得腿一軟,手裏的柴刀“哐當”掉在地上,藉著這股勁,他轉身就往家跑,連鞋跑掉了一隻都沒敢回頭,耳邊似乎還能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伴著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纏得他心頭髮緊。
跑回小屋,老周“砰”地關上門,抵著門背大口喘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當晚他就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裡總看見紅菱站在床邊,穿著暗紅戲服,眼神怨毒地盯著他,手裏捏著繡花針,一點點朝著他靠近,嘴裏反覆念著“還我命來”“好冷”。老周嚇得連聲求饒,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繡花針越來越近。
燒了三天三夜,老周纔在鎮上郎中的診治下緩過來,臉上沒了半點血色,瘦得脫了形。病好後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行李,連夜搬離了戲台旁的小屋,再也不敢踏近老戲台半步。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他瞥見戲台後堂的窗欞上,似乎有個紅衣影子倚著,手裏捏著繡花針,正朝著他的方向望來,嚇得他加快腳步,一路跑出了鎮西頭,再也沒回來過。
老周走後,沒人再敢接手守戲台的活計,老戲台徹底成了荒宅。鎮上有幾個年輕後生,性子莽撞,不信邪,總說老人們是嚇唬人。有天夜裏,幾人帶著酒,拿著手電筒,吵吵嚷嚷地要去戲台探險,說要拆穿所謂的“紅衣鬼”傳聞。
幾人推開門,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嗆得人直咳嗽。手電筒的光在戲台上掃過,荒草萋萋,蛛網密佈,角落裏積著厚厚的灰塵。“哪有什麼鬼,都是瞎編的!”領頭的後生大著嗓門喊了一句,話音剛落,就聽見一陣淒厲的唱腔從戲台深處傳來,比老周聽見的更怨毒,更滲人。
幾人心裏一慌,手電筒的光不自覺地聚向戲台中央,隻見那身暗紅戲服不知何時飄到了梁下,紅菱的臉在暗影裡若隱若現,臉色慘白,唇色艷紅,眼神怨毒地盯著他們,手裏的繡花針突然朝著他們飛過來,針尖閃著寒光,密密麻麻的,像一陣雨。“有鬼!快跑!”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幾人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門外跑,有人被荒草絆倒,摔得頭破血流,也顧不上疼,隻顧著往前逃,直到跑出老戲台很遠,纔敢停下來喘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渾身瑟瑟發抖。
自那以後,這幾個後生就個個得了怪病,渾身起紅疹子,密密麻麻的,癢得鑽心,夜裏總夢見紅衣女子拿著繡花針紮他們,哭著喊著要他們償命。家裏人帶著他們四處求醫問葯,喝了無數湯藥,都不見好轉。後來有老人說,是他們衝撞了紅菱的冤魂,得去戲台外燒點紙錢,誠心道歉,或許能好。幾人的家人趕緊備了紙錢香燭,在戲台外遠遠地燒了,磕頭道歉,沒過幾日,幾人的怪病竟真的慢慢好轉,隻是身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疤痕,再也不敢提探險的事。
鎮上還有人打過老戲台的主意,說這戲台佔著塊地,不如拆了蓋房子。可剛動工,就出了怪事——工匠們要麼突然摔倒,要麼工具莫名斷裂,有個工匠剛爬上樑,就突然尖叫著摔下來,摔斷了腿,嘴裏喊著“紅衣女子推我”。嚇得眾人趕緊停工,再也沒人敢提拆戲台的事。
久而久之,老戲台成了青溪鎮最深的禁忌。白日裏,鎮西頭空蕩蕩的,沒人敢靠近,荒草長得越來越高,把戲台的門檻都淹了大半。夜裏路過的人,都敢遠遠繞著走,總能望見戲台窗欞後映著個紅衣影子,伴著斷斷續續的幽怨唱腔,風卷著戲服下擺,混著樑上蛛網飄動的聲響,還有落葉簌簌的聲音,在黑夜裏纏得人脊背發僵,心裏發毛。
那身暗紅戲服,依舊掛在後堂的木架上,年復一年,鮮得詭異,像是永遠等著主人登台,也永遠藏著訴不盡的怨。有人說,每到月圓之夜,就能看見戲台上有紅衣女子起舞,唱腔悲切,擾得四鄰不安;也有人說,紅菱的冤魂一直沒散,在等著當年害她的人償命,等著有人為她昭雪。
青溪鎮的人,代代相傳著老戲台的故事,提醒著後人,莫要作惡,莫要欺人,否則,縱是歲月流轉,冤魂不散,總有報應來臨的那一天。而那座老戲台,就那樣立在鎮西頭,藏著一段悲怨的往事,裹著森森的寒氣,在歲月裡沉默著,訴說著無盡的淒涼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