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秋,湘西雲霧山。
暮色四合,陸文遠提著半舊的皮箱,踏上了回鄉的青石板路。三年未歸,這條通往青石村的路卻熟悉得彷彿昨日才走過。隻是今日的路,似乎比記憶中安靜了許多。
路旁的稻田已是一片金黃,本該是豐收的景象,陸文遠卻漸漸皺起了眉頭。他放下皮箱,蹲下身仔細察看田裏的稻穗——那稻穗並非自然垂落,而是被一股無形之力擰成了螺旋狀,一圈圈向上盤繞,像是無數隻絕望的手伸向天空。
這不是農人能做出來的,也不是風雨能造成的。
陸文遠心頭一沉,加快腳步向村口走去。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赫然入目,而更紮眼的是,幾乎每家每戶的門楣、窗欞上都繫著長短不一的紅布條。那些紅布在漸起的秋風中飄動,如同流淌的血痕。
紅布辟邪,這是湘西一帶古老的習俗。但如此大規模地懸掛,除非——
“文遠?是文遠回來了嗎?”一個蒼老而顫抖的聲音從村口傳來。
陸文遠轉頭,看見老村長拄著柺杖,站在槐樹的陰影下。三年不見,老人彷彿又老了十歲,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眼窩深陷,眼神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與恐懼。
“村長,是我。我娘病重,我回來照顧她。”陸文遠快步上前,“村裡這是怎麼了?為什麼掛這麼多紅布?田裏的稻穗又為何成了那副模樣?”
老村長渾濁的眼睛閃爍不定,乾裂的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隻是搖了搖頭:“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快回家看看你娘吧,這些事…莫要多問。”
說罷,老人便轉身離去,步履蹣跚,彷彿背負著千斤重擔。
陸文遠望著村長的背影,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他拎起皮箱,向村西頭自家老屋走去。一路上,他發現村裡幾乎不見人影,偶有村民從窗縫中窺視,一見他的目光,便迅速關緊窗戶。那些曾經熟悉的鄉親,如今都成了驚弓之鳥。
陸家老屋更加破敗了。陸文遠推開門,一股濃鬱的中藥味撲麵而來。昏暗的油燈下,陸母躺在床上,麵色蠟黃,呼吸微弱。
“娘,我回來了。”陸文遠跪在床前,握緊母親乾瘦的手。
陸母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被恐懼取代:“遠兒…你、你怎麼回來了?快走,快離開這裏…”
“娘,您病成這樣,我怎能不回來照顧您?”陸文遠輕聲安慰,“您放心,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了,我在省城學了新知識,不管村裡發生什麼事,我都能應對。”
陸母卻激動起來,死死抓住兒子的手:“不,你不懂…這次不一樣…血月要來了,它要來了…”
“血月?什麼血月?”陸文遠追問。
但陸母卻隻是搖頭,不再多說,眼中滿是恐懼。
安撫母親睡下後,陸文遠開始收拾簡陋的屋子。在母親的床頭,他發現了一小捆用紅繩繫著的黑髮,髮絲枯黃乾燥,顯然不是母親的。更奇怪的是,這些頭髮被編織成複雜的繩結,中央還串著一枚生鏽的銅錢。
這是湘西一帶的辟邪物,通常隻有遇到極其邪門的事情時才會製作。陸文遠記得小時候聽老人說過,這種髮結必須用死人的頭髮纔有效力。
死人的頭髮?陸文遠手一顫,將那髮結扔回桌上。
夜幕徹底降臨。陸文遠簡單吃了些乾糧,守在母親床邊。連日奔波帶來的疲憊最終壓倒了他,他伏在床邊,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窗外一種異樣的光亮驚醒。
那光不是晨曦,也不是燈火,而是一種詭異的、暗紅色的光芒,透過破舊的窗紙灑進屋內,將一切都染上了血色。
陸文遠心中一緊,輕輕放開母親的手,走到窗前。他猶豫片刻,猛地推開木窗。
渾身的汗毛在那一刻都豎了起來。
夜空中的滿月,竟泛著鐵鏽般的暗紅。血色月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陰森可怖的氛圍中。樹木、房屋、道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彷彿浸染在血海之中。
村中原本此起彼伏的犬吠聲突然變得淒厲,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接著又是一聲聲痛苦的哀嚎。然後,一切聲音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青石村。
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聲沉悶的重物墜地聲從隔壁傳來,打破了夜的死寂。
陸文遠心裏一緊,抄起牆角的火把,點燃後衝出門去。
隔壁是王寡婦家。這個勤勞善良的女人年輕時喪偶,獨自撫養兒子長大,去年兒子去省城打工後,就隻剩她一人守著那座小院。陸文遠小時候沒少受她照顧,她做的米糕曾是村裡孩子們最渴望的零食。
而此刻,王寡婦家的院牆塌了大半,磚石碎塊散落一地。陸文遠舉高火把,院子中央的景象讓他手裏的火把險些脫手。
一頭壯實的耕牛倒在血泊中,眼球爆裂成一團肉泥,四條腿詭異地扭曲成麻花狀,與尋常牲畜受驚或遭襲的樣子截然不同。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牛角上還纏著幾縷灰白的頭髮,像是有人曾死死拽著牛角,卻被生生撕碎。
陸文遠強忍嘔吐的衝動,一步步靠近。血跡尚未完全凝固,事情應該剛發生不久。他環顧四周,王寡婦家房門虛掩,裏麵黑漆漆的,沒有任何聲響。
“王嬸?王嬸你在家嗎?”他高聲呼喚,回應他的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正想上前檢視,村裏的狗叫聲突然集體噤聲,連風都像是停了。血月的光線下,他看見院牆的陰影裡,似乎有個佝僂的身影一閃而過,速度快得不像常人。
陸文遠握緊火把,火焰在他顫抖的手中搖曳,映得周圍的樹影如鬼魅般晃動。那團身影消失的方向,正是村裡人避之不及的後山。
後山——那是青石村人世代禁忌的地方。傳說那裏埋葬著一位明朝時期的巫蠱師,因施展邪術被村民燒死在山中。自那以後,後山就成了不祥之地,即便是最有經驗的獵手,也不敢輕易踏入。
陸文遠猶豫片刻,還是舉著火把追了上去。那身影消失的地方,留下一串奇怪的印記,不像人的腳印,也不像任何動物足跡,更像是某種粘稠液體滴落形成的痕跡,在血月下泛著暗紫色的光澤。
他順著痕跡向前追去,一直追到通往後山的小路口。那裏不知何時被人擺放了一圈死去的烏鴉,烏鴉的眼睛都被挖去,翅膀被扭曲成詭異的角度,圍成一個完美的圓。
在圓圈中央,插著一塊木牌,上麵用鮮血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
陸文遠倒吸一口冷氣。他認出了這個符號——在省城大學的民俗學典籍中,他曾經見過類似的標記。那是一種古老的祭祀符號,代表“山神的祭品”。
“文遠!快回來!”
一聲急切的低呼從身後傳來。陸文遠猛地回頭,看見老村長和幾個村民舉著火把,站在不遠處。他們臉上滿是驚恐,死死地盯著後山的方向,彷彿那裏隨時會衝出什麼可怕的東西。
“不能去後山!快回來!”老村長幾乎是在哀求。
陸文遠猶豫了一下,還是退回了村民中間。他剛離開那條小路,一陣刺骨的陰風就從後山吹來,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腐臭氣味。風中的火把搖曳不定,幾乎熄滅。
“到底發生了什麼?王寡婦人呢?那頭牛又是怎麼回事?”陸文遠一連串地問道。
村民們麵麵相覷,無人應答。最終,老村長長嘆一聲,渾濁的眼中滿是絕望:“是血月祭…百年一度的血月祭開始了…山神要收祭品了...”
“血月祭?山神?這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這些迷信!”陸文遠忍不住提高聲音,“一定是有人在裝神弄鬼!王嬸可能出事了,我們得去找她!”
“找不到了…”一個村民低聲說,“被選中的祭品,從來都找不回來…”
陸文遠還要爭辯,卻突然注意到村民們手中都拿著與母親床頭相似的髮結,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掛著一枚生鏽的銅錢。他們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陸文遠質問。
老村長搖搖頭,示意村民們回去。臨走前,他死死抓住陸文遠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文遠,聽我一句勸,今晚過後,就帶你娘離開這裏,永遠別再回來。還有,無論如何,不要相信後山裡傳來的任何聲音…”
說完,他轉身融入夜色,佝僂的背影在血月中顯得格外淒涼。
陸文遠回到家中,母親已經醒來,正驚恐地坐在床上,一見他回來,立刻抓住他的手:“遠兒,你去了哪裏?是不是去了後山?”
陸文遠安撫著母親,將剛才的見聞一一道來。聽到“血月祭”三個字,陸母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您必須告訴我實話。”陸文遠懇求道。
陸母長嘆一聲,眼中泛起淚光:“那是百年前的舊事了…當時村裡鬧飢荒,老人們說是山神發怒,必須獻上祭品才能平息。他們…他們在後山舉行了一場祭祀,獻上了一對童男童女…”
她頓了頓,聲音顫抖:“那對孩子的父母發誓要報仇,在山中自殺,死前詛咒青石村世代不得安寧,每逢血月之夜,必有災禍降臨。”
“這隻是個傳說,娘,怎麼可能真的發生?”陸文遠試圖理性分析。
“不,是真的!”陸母激動地說,“民國三年,也就是二十年前,血月就出現過一次!那晚,村東頭的李全家四口人莫名其妙死在家中,死狀淒慘,眼珠都被挖去了…而今年,又是血月之年…”
陸文遠忽然想起什麼:“娘,我爹…我爹是不是就是在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
陸母的眼淚終於落下,她點點頭,哽咽道:“你爹當時是村裡唯一的醫生,那晚被叫去李全家檢視情況,結果...結果第二天被人發現昏倒在後山路口,醒來後就一病不起,沒多久就...他臨終前不停地說‘不要相信山裏的聲音’...”
陸文遠沉默了。他從小失去父親,對父親的記憶十分模糊,隻知道他是個善良的醫生,因急病早逝。如今看來,父親的死或許另有隱情。
這一夜,陸文遠再無睡意。他守在母親床邊,腦中不斷回放著今晚的種種怪事。作為一名受過現代教育的青年,他本能地拒絕相信這些超自然的說法,但親眼所見的詭異景象又讓他無法用常理解釋。
天剛矇矇亮,陸文遠就被外麵的喧嘩聲吵醒。他推開門,看見村民們聚集在村中央的槐樹下,老村長站在高處,麵色凝重。
“又發生了!”一個村民驚恐地喊道,“張老四家的豬圈...全是血!三頭豬都死了,死狀和昨晚的牛一模一樣!”
人群騷動起來,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血月祭已經開始了!山神要收祭品了!”
“怎麼辦?今年會輪到誰家?”
“都是因為二十年前那件事...是我們欠的債啊...”
陸文遠擠進人群,高聲問道:“二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到底隱瞞了什麼?”
村民們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老村長。老村長閉目長嘆,再睜開時,眼中已滿是決然:“罷了,事到如今,再隱瞞也無益了。文遠,你跟我來。還有你們幾個,”他指向人群中幾位年長的村民,“也一起來吧,是時候讓年輕人知道真相了。”
老村長帶著陸文遠和幾位老人來到村後的祠堂。這裏平日少有人來,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黴味。村長徑直走到祠堂最深處,移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木盒。
“這是歷代村長傳下來的,記錄著青石村最黑暗的秘密。”老村長顫抖著開啟木盒,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
冊子的扉頁上,用暗褐色的墨水寫著幾個大字:血月祭錄。
陸文遠接過冊子,一頁頁翻看。越看他的臉色越是蒼白。這上麵詳細記載了百年前那場祭祀的前因後果,以及之後每次血月出現時村裡發生的詭異事件和死亡記錄。
但最讓他震驚的,是二十年前的那一頁。
“民國三年秋,血月現。李全家四口暴斃,死因不明。村醫陸明仁入後山探查,歸後神智失常,言及山中石洞見聞。次日,村民組隊入山,尋得一古代石陣,陣中有一玉璧,疑為祭祀之物。眾人慾取玉璧,忽起大霧,聞女子哭聲,惶恐而歸。是夜,陸明仁猝死家中,雙目圓睜,手中緊握一縷灰白頭髮...”
陸文遠的手開始顫抖:“我爹...我爹不是因為急病去世的?”
老村長痛苦地閉上眼睛:“你爹...他是被嚇死的。我們從後山回來的那天晚上,他就一直唸叨著‘她回來了’‘她來報仇了’。第二天早上,你娘發現他死在床上,手裏緊緊攥著那縷灰白頭髮,眼睛...眼睛裏什麼都沒有了...”
陸文遠如遭雷擊,幾乎站立不穩。他一直以為父親是因病去世,沒想到真相如此恐怖。
“那縷頭髮呢?”他強壓心中的驚濤駭浪,問道。
“隨你爹下葬了。”老村長說,“這是村裏的決定,不能讓這種邪物留在世上。”
陸文遠忽然想起母親床頭的那個髮結:“但我娘那裏有一個類似的髮結,那是從哪裏來的?”
老人們麵麵相覷,一臉茫然:“不可能,所有的頭髮都應該已經銷毀了...”
就在這時,祠堂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眾人衝出祠堂,隻見一個村民連滾帶爬地跑來,麵色慘白如紙:“後、後山的石陣...王寡婦...她找到了!”
“她怎麼樣了?”陸文遠急切地問。
“她...她坐在石陣中央,一動不動...全身蒼白...眼睛...眼睛是純黑色的!”村民語無倫次地說,“她不停地說著一句話:‘時候到了,償還的時候到了’...”
陸文遠二話不說,奪過一支火把就向後山衝去。老村長在身後呼喊,但他已顧不得那麼多。無論是人是鬼,他都要親眼看看,這困擾青石村百年的謎團到底是什麼。
通往後山的小路陰森潮濕,即使是白晝,陽光也幾乎無法穿透茂密的樹冠。陸文遠舉著火把,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行進。越往深處,周圍的樹木越發扭曲怪異,有的樹榦上甚至出現了類似人臉的紋路。
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來到一片開闊地。這裏的樹木被人工清除,中央矗立著七塊高大的黑色石頭,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這就是冊子中記載的古石陣。
在石陣中央,果然坐著一個穿著藍布衣裳的女人,背對著他。從那身形看,確實是王寡婦無疑。
“王嬸?”陸文遠試探著叫道。
那身影緩緩轉過頭來。陸文遠倒吸一口冷氣——那確實是王寡婦的臉,但她的麵板蒼白如紙,一雙眼睛完全沒有眼白,純黑得如同深潭。更可怕的是,她的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那絕不是王寡婦會有的表情。
“陸家的小子...”‘王寡婦’開口了,聲音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聲,沙啞而冰冷,“你長得真像你爹...”
“你是誰?你對王嬸做了什麼?”陸文遠強作鎮定。
“我隻是借她的身子一用。”“王寡婦”緩緩站起,動作僵硬得不似活人,“百年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血月再臨,封印將解,是時候讓青石村償還血債了。”
“什麼血債?百年前的那對童男童女?”陸文遠問。
“童男童女?”“王寡婦”發出一陣刺骨的冷笑,“那不過是村老們編造的謊言,為了掩蓋他們真正的罪行!百年前,他們為了奪取我族守護的玉璧,將我們全族屠殺殆盡!連孩童都不放過!”
陸文遠愣住了:“什麼玉璧?”
“王寡婦”指向石陣中央的一塊石板,上麵刻著複雜的紋路:“那玉璧是山神信物,能溝通天地,保佑風調雨順。村老們覬覦它的力量,趁血月之夜襲擊我們的村落,將男女老少全部殺光...隻有我,帶著玉璧逃入深山,但最終還是被他們追上...”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刻骨的恨意:“他們將我活活燒死在這石陣中,臨死前,我以血立咒,每逢血月,必回人間,要青石村血債血償!”
陸文遠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如果這是真相,那麼百年來青石村村民信奉的傳說完全顛倒了——他們不是獻祭的受害者,而是屠殺的加害者!
“二十年前,你爹發現了真相。”“王寡婦”繼續說,“他本可以活下去,但他選擇為你留下警示...他是個善良的人,與那些村民不同。”
“所以你就殺了他?”陸文遠憤怒地質問。
“不,”“王寡婦”搖頭,“他的死是村老們所為。他們害怕真相曝光,在你爹的水中下了致幻藥物,讓他看起來像是中了邪,然後...了結了他。”
陸文遠如遭重擊,幾乎站立不穩。父親的死竟然是村老們所為?
“你胡說!”他嘶聲道。
“看看這個吧。”“王寡婦”從懷中取出一塊摺疊的布帛,扔到陸文遠腳下。
陸文遠顫抖著拾起布帛,展開一看,竟是父親的字跡。上麵詳細記載了他發現村老們隱瞞真相的過程,以及他懷疑自己可能遭遇不測的預感。在最後一行,父親寫道:“若我遭遇不測,必是村老所為。他們為保守秘密,不惜殺人。文遠我兒,若你見到此信,速離青石村,永遠不要再回來。”
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就。陸文遠認得,這確實是父親的筆跡。
“現在你明白了吧?”“王寡婦”的聲音忽然變得虛弱,“我的時間不多了...血月之夜,纔是力量最強的時候...屆時,我將親自收取血債...”
話音剛落,“王寡婦”突然身體一軟,倒在地上。陸文遠急忙上前檢視,發現她呼吸微弱但平穩,似乎隻是昏迷過去。
他背起王寡婦,快步下山。心中卻是翻江倒海——他該相信誰?村老們口中的傳說,還是這個附身在王寡婦身上的怨靈?父親的遺書是真的嗎?
回到村裡,陸文遠將王寡婦安置好,徑直去找老村長。他將後山的經歷和父親的遺書擺在老人麵前,質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爹真的是你們害死的嗎?”
老村長看著遺書,長嘆一聲,老淚縱橫:“是...是我們對不起你爹...但我們是不得已啊...”
“不得已?有什麼不得已的理由要殺害一個無辜的人?”陸文遠怒吼。
“為了保全整個村子!”另一位村老激動地插話,“你爹非要公開真相,但百年前的那場屠殺...參與的不隻是當時的村老,幾乎全村壯丁都參與了!如果真相曝光,青石村將永世不得翻身!我們的祖先手上沾滿了鮮血,但我們這些後人何辜?”
老村長接過話:“而且那怨靈...她不會區分善惡,她要的是所有青石村後人的性命!二十年前,我們已經用你爹留下的方法暫時封印了她,但如今封印即將失效...”
“我爹留下的方法?”陸文遠不解。
“你爹在發現真相後,並沒有立即公開,而是先去了省城,請教了一位高人。那位高人說,要平息這等怨氣,唯有找到怨靈的遺骨,好生安葬,並全村懺悔。但你爹從省城回來後,態度大變,堅持要立即公開真相...我們不得已才...”老村長泣不成聲。
陸文遠沉默了。真相遠比他想像的更加複雜和黑暗。百年前的屠殺,二十年前的謀殺,如今的詭異事件,一環扣一環,如同一個無法掙脫的詛咒。
“那現在該怎麼辦?”他最終問道。
老村長擦乾眼淚,神情堅定:“按照那位高人的指示,找到她的遺骨,在血月之夜舉行安魂儀式。這是唯一的救贖之道。”
“她的遺骨在哪裏?”
“就在後山石陣下方。但石陣被她的力量保護,唯有在血月最盛之時,保護才會減弱。”老村長說,“明晚就是血月之夜,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那一整天,青石村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村民們知道了部分真相,恐慌與愧疚交織。在陸文遠和老村長的組織下,大家開始準備安魂儀式所需的物品——香燭、紙錢、祭品,以及最重要的,一具特意從鎮上購置的上好棺材。
夜幕再次降臨。與前一晚不同,今晚村民們聚集在祠堂前,緊張地等待著血月的升起。
陸文遠站在人群前方,手中緊握著一把桃木劍——這是從祠堂中找出的,據說是百年前那位巫蠱師的遺物。他不知道這是否有用,但至少能給他一些心理安慰。
“出來了!”有人驚呼。
果然,夜空中的月亮再次泛起暗紅色,但比前一晚更加深沉,幾乎如同凝固的血液。血色月光灑落,整個村莊彷彿浸泡在血海之中。
“時候到了。”老村長麵色凝重,“文遠,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陸文遠點點頭。作為村中唯一受過現代教育的青年,他本應最排斥這種迷信行為。但親眼所見的種種詭異,以及為父報仇的決心,驅使他必須直麵這個百年詛咒。
一行人舉著火把,抬著棺材,浩浩蕩蕩地向後山進發。血月之光下,樹林彷彿活了過來,樹枝如鬼爪般搖曳,陰影中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
到達石陣時,眾人倒吸一口冷氣——石陣中央站著一個人影,正是王寡婦。但她的眼睛依舊純黑,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
“你們來了...”那個沙啞的女聲從她口中傳出,“帶著棺材?是想再次埋葬我嗎?”
老村長上前一步,深深鞠躬:“百年前的罪行,我們無從辯解。但後人無罪,懇請您放下怨恨,我們會好生安葬您的遺骨,年年祭祀,不敢怠慢。”
“嗬嗬嗬...”“王寡婦”發出一陣冷笑,“說得輕巧!百條人命,百年的怨恨,豈是一場安魂儀式就能化解的?”
陸文遠也上前道:“冤冤相報何時了?百年前的兇手早已作古,如今的村民是無辜的。若您執意要殺光所有人,與當年的屠夫有何區別?”
“王寡婦”沉默片刻,純黑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文遠:“你倒是像極了你爹...好,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
她指向石陣中央:“我的遺骨就在那裏。隻要你們能在天亮前將遺骨完整取出,放入棺材,我就放過青石村。但若失敗...”她冷笑一聲,“所有人都要死!”
話音剛落,“王寡婦”突然倒地,再次昏迷。而石陣中央的石板開始震動,緩緩移開,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
陸文遠與老村長對視一眼,率先走向洞口。他舉著火把向下照去,隻見一道石階通向深處。
“我下去。”陸文遠堅定地說。
“不行,太危險了!”老村長阻止。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陸文遠深吸一口氣,“為了爹,為了娘,為了所有人,我必須試一試。”
他接過繩索,將一端係在腰間,另一端交給村民,然後舉著火把,一步步走下石階。
地下空間並不大,約莫一間普通房間大小。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平放著一具完整的白骨。白骨周圍,散落著一些已經腐朽的衣物和飾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白骨手中緊握著一塊圓形的玉璧,即使在黑暗中,也散發著淡淡的青光。
這就是引發百年恩怨的玉璧。陸文遠心想。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對著白骨恭敬地行了一禮:“得罪了。”
說完,他開始仔細地將遺骨一一拾起,放入隨身帶來的布袋中。整個過程異常順利,沒有出現任何怪事。直到他拿起頭骨時,突然一陣陰風從洞口灌入,火把險些熄滅。
“文遠!上麵變天了!快上來!”洞口傳來老村長的呼喊。
陸文遠不敢怠慢,迅速將頭骨放入袋中,正準備離開,目光卻被石台上的一行刻字吸引。
藉著微弱的光線,他勉強辨認出那行小字:“玉璧不離,怨氣不散。欲解此劫,璧隨骨葬。”
他恍然大悟——原來這玉璧纔是關鍵!百年來怨靈不散,不僅是因為深仇大恨,更是因為玉璧與遺骨分離,使得亡靈不得安息。
他小心地從白骨手中取出玉璧,觸手冰涼刺骨。隨後快步走上石階,回到地麵。
一出洞口,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血月當空,卻有無數的黑影在石陣周圍遊盪,那些影子人形模糊,發出低沉的嗚咽聲,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百年前被殺的全族冤魂...”老村長顫抖著說。
陸文遠強忍恐懼,將裝有遺骨的布袋輕輕放入棺材,然後鄭重地將玉璧放在白骨胸前。
“各位前輩,百年前的罪行,青石村後人無從辯解,唯願好生安葬,年年祭祀,望諸位放下怨恨,早登極樂。”他高聲說道,然後示意村民蓋上棺蓋。
就在棺蓋合攏的瞬間,周圍的黑影發出一陣長長的嘆息,隨後漸漸消散在夜色中。血月的光芒也開始減弱,慢慢恢復正常。
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一夜終於過去。
儀式完成後,村民們將棺材妥善安葬在後山一處風水寶地,立碑祭祀。王寡婦也恢復了正常,但對發生的事情毫無記憶。
陸文遠站在父親墳前,默默告慰。真相大白的代價太過沉重,但至少,青石村的詛咒終於解除。
三日後的清晨,陸文遠攙扶著已經能下床走路的母親,站在村口。老村長和村民們前來送行。
“真的要走嗎?”老村長不捨地問。
陸文遠點點頭:“孃的身體需要更好的調養,我也該回學校完成學業。而且...”他看了一眼身後的青石村,“這裏有過太多傷痛,我們需要新的開始。”
老村長理解地點點頭:“也好。青石村的秘密已經解開,未來的路,該由年輕人自己選擇了。”
陸文遠母子告別鄉親,踏上了離開的青石板路。走出很遠,陸文遠回頭望去,青石村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個正在蘇醒的夢境。
他不知道百年恩怨是否真的已經化解,也不知道未來是否還會有新的故事在這片土地上上演。但他知道,無論走到哪裏,青石村永遠是他生命中無法磨滅的一部分。
前方的路還很長,但至少,他們可以帶著希望前行。
就在這時,他忽然注意到路旁的稻田裏,那些螺旋狀的稻穗不知何時已恢復了正常,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