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老宅這個冬天格外陰冷。
李明的爺爺,在臘月裡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安詳地閉上了眼睛,享年八十五。算是喜喪。但爺爺臨終前,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李明的手指,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喉嚨裡咯咯作響,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那年……飢荒……我不該……那孩子……”
最終,老人帶著這未盡的遺言,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按照本地老規矩,人死後的第七天,也就是“頭七”,又稱“回煞夜”,逝者的魂魄會最後一次返回陽間家中,了卻牽掛。這一夜,活人必須迴避,尤其不能衝撞了歸來的亡魂。
主持喪禮的九叔公,是村裡最懂這些老禮數的長輩。他指揮著李家人在客廳和各個房間門口,都撒上了一層薄薄的、雪白的麵粉。
“都聽好了,”九叔公的聲音蒼老而嚴肅,目光掃過齊聚一堂的李家子孫,“今晚是老爺子回來的日子。過了子時,所有人都回自己屋,鎖好門,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來,更不準偷看!這是對死者的不敬,要惹大禍的!”
他又特意叮囑負責守夜的李明:“明仔,你在裏屋守著監控就行,客廳的監控開著,算是盡孝心,看著點香火別斷了。但記住,隻看螢幕,別出聲,別出來!”
李明點點頭,心裏有些發毛。他是受過現代教育的年輕人,對這些鬼神之說向來將信將疑,但此刻在老宅凝重的氣氛和九叔公嚴厲的目光下,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敬畏。
夜幕降臨,像一塊巨大的黑絨布,將老宅緊緊包裹。家人早早回了各自房間,關門落鎖。偌大的宅子,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靈堂上長明燈的火焰,在微風中輕輕跳動,映得爺爺的遺像表情莫測。
李明獨自待在緊鄰客廳的裏屋,麵前是連著客廳監控的膝上型電腦螢幕。螢幕上,客廳的景象一覽無餘:正中央是爺爺的靈位和棺材(已封蓋),前麵香爐裡三炷香青煙裊裊,兩側的白蠟燭燃燒著,在地上投下搖曳不安的影子。地麵上一層白雪似的麵粉,平整無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臨近子時,氣溫彷彿驟然降了好幾度。一種無形的壓力瀰漫在空氣中,讓人喘不過氣。李明緊了緊衣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
子時正刻,掛在牆上的老式掛鐘,“鐺”地敲響了第一聲。
幾乎就在鐘聲響起的同時,監控畫麵似乎輕微地扭曲了一下,像是訊號受到了乾擾。
緊接著,李明的心臟猛地一縮,差點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隻見螢幕上,客廳緊閉的大門方向,那平整的麵粉上,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個腳印!
一個清晰的、成年男子的腳印,布鞋的底紋依稀可辨。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腳印從門口出現,一步步,朝著靈堂的方向走去。
李明渾身冰涼,汗毛倒豎。真的……回來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仔細看著螢幕。那串腳印走到靈位前,停留了片刻,香爐裡的青煙似乎紊亂地飄動了一下。然後,腳印開始緩慢地在客廳裡移動,時而靠近擺放貢品的桌子,時而停在爺爺生前常坐的那把太師椅旁。
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在這熟悉的家裏,做最後的流連。
然而,看著看著,李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腳印……走路的姿勢,很奇怪。
通常人走路,總是腳尖朝前。可螢幕上的這串腳印,雖然也是向前延伸,但仔細看去,那腳印的形態……
是倒著的!
腳跟部分印痕深,腳掌部分淺,尤其是腳趾的位置,幾乎模糊不清。這分明是有人用腳跟朝著前進方向在走路!或者說,是倒著行走留下的痕跡!
一股比剛才更深的寒意順著李明的脊椎爬了上來。回煞的亡魂,怎麼會是倒著走的?!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時,更讓他頭皮發麻的事情發生了。
在那串清晰的、倒行的成年男子腳印旁邊,麵粉上,竟然又悄無聲息地,多了一串小小的腳印!
那腳印非常小,瘦瘦窄窄的,一看就是孩子的赤足踩出來的,五個小小的腳趾印清晰可見。
這串小腳印,緊緊跟隨著那串倒行的大腳印,亦步亦趨。
一大人,一小孩。
大的倒行,小的跟隨。
兩串腳印,就這樣在死寂的、被麵粉覆蓋的客廳裡,無聲地移動著,構成了一幅無比詭異、令人窒息的畫麵。
李明的大腦一片空白,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他猛地想起爺爺臨終前那句沒說完的話——“……那年飢荒……我不該……那孩子……”
孩子!哪個孩子?!
他從未聽家人提起過爺爺在飢荒年代還和什麼孩子有過關聯!
他死死盯著螢幕,看著那兩串違背常理的腳印,在客廳裡繞了一圈,最終,停在了他自己的臥室門口(他平日回老宅住的房間)。
那串小腳印,甚至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幾個小小的趾印在原地挪動了一下,彷彿那個“孩子”,正隔著門板,好奇地向裡張望。
停留了足足有一分鐘,兩串腳印纔再次移動,緩緩向著大門方向退回,最終消失在監控畫麵的邊緣。
麵粉地上,隻留下那清晰無比、縈繞著不祥氣息的足跡。
客廳裡恢復了死寂,隻有燭火還在跳動。
李明癱坐在椅子上,渾身被冷汗濕透,手腳冰涼。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到天亮的。
雞叫三遍,天色泛白。九叔公和家人們陸續開啟房門出來。
看到客廳麵粉地上的腳印,大家都沉默了,臉上帶著敬畏和悲傷。但當他們看清那腳印的形態,尤其是那串突兀的、小小的赤足印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李明的父親聲音發顫。
九叔公蹲下身,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串小腳印,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嘴唇哆嗦著:“倒行……赤子印……冤孽……真是冤孽啊!”
在李明和家人驚恐的追問下,九叔公才長嘆一聲,說出了那段被刻意遺忘的往事。
原來,六十年前那場大飢荒,李明的爺爺還是個年輕小夥。為了家裏僅存的一點口糧,他一時糊塗,將一個沿路乞討到村裡、奄奄一息的陌生小男孩趕出了家門,甚至……在爭執中推搡了那孩子。饑寒交迫的孩子,當晚就死在了村口的破廟裏。
這件事成了爺爺一生最大的心病和秘密,從未對兒孫提起,隻在臨終前,被巨大的愧疚折磨,才泄露了一絲痕跡。
“回煞夜,魂魄歸來,本是無牽無掛,直來直去。”九叔公聲音低沉,“可若是生前欠了太大的債,有了化不開的執念或冤屈,這回來的‘東西’,就不一樣了。倒行,意味著不願直麵,心中有鬼!這赤子印……就是那孩子的冤魂,跟著老爺子……回來了結因果了!”
李明聽得渾身發冷。他終於明白,那晚他感受到的,不僅僅是爺爺歸來的悲傷,還有一股更深的、屬於無辜孩童的冰冷怨念。
自那以後,李家老宅便不再安寧。夜深人靜時,偶爾能聽到小孩隱隱的、委屈的啜泣聲,還有那彷彿倒著行走的、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
那撒過麵粉的客廳,即使打掃得再乾淨,也彷彿永遠殘留著那一大一小、一倒一正、糾纏不休的腳印痕跡,提醒著他們,有些債,並非入土便能勾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