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十字路口,我親眼目睹黑影吞食香火。
它用兩隻猩紅的光點吸入供香,身軀在煙霧中逐漸凝聚。
當我意識到它發現了我時,冰冷的視線已穿透我的骨髓。
我轉身狂奔,卻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笑聲:“謝謝你送的香...”
清明前後的夜風,總帶著股鑽入骨縫的涼意,尤其是臨近子時,白日裏殘存的一點暖意被徹底剝奪,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屬於陰寒的浸潤。李哲縮了縮脖子,站在小鎮邊緣這條荒僻的十字路口,隻覺得那風不像是在吹,倒像是在舔,濕冷粘膩地刮過裸露的麵板。
他是昨天出的差,父親去世剛滿一年,今年的清明,他終究是沒能趕回去。心頭那點愧疚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惶然,在賓館房間裏越脹越大,最終驅使他深更半夜跑了出來,仿照記憶中老人的做法,買了一大疊粗糙的黃裱紙和幾樣水果糕點,找到這處據說“通路”的十字路口。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焦糊與灰燼的獨特氣味,不太好聞,卻勾動著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路口不止他一人,遠處影影綽綽還有幾處未熄的火光,像大地之上潰爛的、猩紅的傷口,明明滅滅。火光旁散落著一些模糊的黑影,是其他祭奠者留下的果品殘骸,在黯淡的路燈下,呈現出一種被遺棄的腐朽感。更遠處,小鎮的霓虹燈光暈染過來,非但沒有驅散此地的陰森,反而將一切照得光怪陸離,平添幾分不真實。
李哲找了個相對乾淨、背風的地方,蹲下身,將蘋果、糕點一一擺開。然後,他撿起旁邊一根不知誰丟棄的枯樹枝,手臂有些發僵,但還是依著規矩,在地上畫了一個不算太圓的圈,開口特意朝向老家所在的西南方。做這些時,他總覺得後頸涼颼颼的,彷彿有無形的視線落在上麵,但他隻當是夜風和心理作用。
劃燃火柴,橘黃的光焰跳動起來,舔上厚厚的紙錢。火焰起初有些怯懦,隨即像是獲得了某種滋養,猛地向上竄起,貪婪地吞噬著脆弱的紙張,發出嘩嘩剝剝的細微爆響。熱浪撲麵,驅散了一小圈寒意,李哲就著這短暫的暖意,恭恭敬敬地朝著家鄉的方向,伏下身,磕了三個頭。額頭觸碰到冰冷粗糙的地麵,心中默唸著對父親的思念與歉意。
就在他抬起頭,視線尚未完全聚焦的剎那,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異樣的“存在”。
那是一個……人影?
李哲的動作頓住了,脖頸像是生了銹,一點點、極其緩慢地轉向那個方向。
約莫十幾米開外,一個輪廓混沌的影子,正以一種絕對違揹物理規律的方式,從他所處的火堆前方,“滑”了過去。之所以用“滑”,是因為那根本算不上行走。它的下肢沒有任何起伏彎曲的動作,整個形體,從頭頂到腳跟,保持著一種僵直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姿態,貼著地麵,無聲無息地向前移動。路旁霓虹的光線落在它身上,不是被反射,而是像被某種粘稠的、翻滾的黑暗徹底吞沒了。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黑,燈光無法穿透,甚至連李哲麵前躍動的火焰,似乎也無法照亮它分毫。它就像是一團具有人形的、不斷緩慢蒸騰的濃霧,邊緣模糊,與周圍的夜色曖昧地交融在一起。
它的移動方向,是十字路口另一端,一處早已熄滅,但仍在頑強散發著最後一縷青煙的火堆。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小轎車開著遠光燈,從橫向的道路上疾馳而來,引擎的轟鳴撕破了夜的寂靜。車燈的光芒如同利劍,瞬間照亮了那片區域。李哲眼睜睜看著,那輛轎車沒有絲毫減速,車頭甚至沒有產生任何微小的規避動作,就那樣直直地、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那個黑影!
沒有碰撞聲,沒有剎車聲。轎車呼嘯而過,尾燈的紅光迅速遠去。而那黑影,僅僅是其輪廓邊緣的黑暗,像水波般輕微蕩漾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繼續它那僵直、平穩的飄移,彷彿那輛鋼鐵造物和它所攜帶的一切物理規則,都隻是不值一提的幻影。
一股寒意,比這深夜的風更刺骨十倍,猛地攫住了李哲的心臟。他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它……不存在……”一個荒謬又驚悚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
黑影最終在那處飄著殘煙的火堆旁停了下來。它沒有彎腰,整個模糊的上半身隻是向前傾斜了一個詭異的角度,然後……“蹲”了下去。這個動作依然保持著整體的僵直,如同一個被粗暴折斷的木偶。
它就那樣蹲在明明有路燈照射的地方,可光線落在它周圍,就像被那層翻滾的黑暗吸收、扭曲了。李哲隻能勉強分辨出那是一個大致的人形輪廓,細節全無,男女莫辨。距離和光線共同編織出一片令人心焦的模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黑影就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李哲等得手心冒汗,心頭那股不安越來越濃。他給父親焚燒的紙錢已經快燃盡了,火焰矮了下去,隻剩下暗紅的餘燼,釋放著最後的熱量。
突然,他注意到那黑影似乎並非完全靜止。它的頭部區域,那團最濃鬱的黑暗,似乎在極其細微地起伏、蠕動。伴隨著這種蠕動,還有一種極其輕微、但直往人耳朵裡鑽的窸窣聲,像是……吮吸?
更讓李哲毛骨悚然的是,儘管看不清它的“臉”,但他有一種無比強烈的直覺——那雙隱藏在混沌之後的“眼睛”,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這個方向!他甚至產生了幻覺,彷彿看到那團黑暗頭部的位置,有什麼東西在一開一合,一會兒是兩道更深的縫隙,一會兒又模糊成一片。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黑影前方的地麵上——那裏似乎有其他祭奠者留下的、尚未完全熄滅的線香——猛地亮起了兩點紅光!
那紅光並不明亮,甚至有些黯淡,卻透著一股子邪異。它們穩定地亮著,在黑暗中,如同兩隻猩紅的、充滿惡意的眼睛。
一瞬間,李哲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一個從小聽過的、幾乎被遺忘的民間禁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三香敬神,兩香送鬼!”
“那東西……不吃人飯,全靠香火活著!”
它在吃香!那個黑影,它在吞噬那兩炷殘香燃燒後產生的……“東西”!
那兩點猩紅的光芒,就是香頭!它以某種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正在汲取那微弱的火光與煙氣!
這個認知帶來的恐懼是如此巨大,以至於李哲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兩點紅光明滅不定,而黑影周身的輪廓,似乎在那香火之氣的滋養下,變得……稍微清晰、凝實了一點點?那翻滾的黑暗,彷彿被注入了某種活力,流動得更加明顯。
也就在這一刻,那背對著他的黑影,毫無徵兆地,猛地轉過了“頭”!
沒有清晰的五官,隻有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凝聚的黑暗,對準了李哲。
“轟!”
李哲感覺自己的思維、呼吸、心跳,所有生命活動,在這一剎那完全停滯了。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並非來自體外,而是從他骨髓深處爆發出來,瞬間席捲全身,凍結了血液,僵化了肌肉。那是一種被天敵鎖定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恐懼。他甚至無法描述那雙“眸子”的樣子,因為它們根本不存在,但他就是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兩道冰冷、粘稠、充滿貪婪與死寂的“視線”,穿透了十幾米的距離,牢牢地釘在了他的身上,穿透了他的衣物、麵板,直刺靈魂深處!
“呼——!”
十字路口,憑空颳起了一陣陰風!這風來得極其突兀,打著旋,捲起地上的紙灰和落葉,發出嗚咽般的低嘯。風掠過麵板,不像春風料峭,倒像是無數冰冷的細針,紮得人生疼。
風中,那個剛剛汲取了香火的黑影,輕輕晃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動的搖曳,而更像是一種……滿足的顫慄,一次力量的凝聚。
然後,它動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緩慢、混沌的飄移,而是……筆直地,朝著李哲所在的位置,飄了過來!
它的動作依舊無聲無息,但速度明顯快了不止一籌!那團人形的黑暗在風中拉出模糊的殘影,十幾米的距離,彷彿瞬息即至!
李哲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巨大的驚駭如同冰水當頭澆下,卻也在瞬間沖開了那束縛他身體的無形枷鎖。
“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僵硬。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猛地一個轉身,將全身的力氣灌注到雙腿,朝著來時的路,朝著那排熟悉的、有著賓館燈光的建築,發足狂奔!
耳畔是呼嘯而過的風聲,還有他自己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他不敢回頭,一步也不敢!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他能感覺到,那股陰冷的氣息,如影隨形,緊緊咬在身後,並且……越來越近!
周圍的景物在極限的速度下變得模糊扭曲,隻有遠處賓館的燈光,是這片絕望黑暗中唯一的目標。他用盡了平生從未有過的力氣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腿腳發軟,但不敢有絲毫停頓。
近了,更近了!賓館那不算寬敞的大門就在眼前!
就在他一隻腳踏上賓館門前台階的瞬間——
一陣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地鑽入他耳膜的笑聲,突兀地在身後響起。
那笑聲非男非女,帶著一種濕冷的、戲謔的腔調,像是用指甲刮擦著朽木。
笑聲裡,混雜著一句若有若無、卻字字清晰的話語:
“謝謝你……送的香……”
李哲魂飛魄散,最後一點力氣爆發出來,猛地撞開賓館的玻璃門,踉蹌著撲了進去,甚至顧不上理會前台值班人員驚愕的目光,連滾帶爬地衝上樓梯,撲向自己的房間。
“砰!”
房門被死死撞上,反鎖。他背靠著冰冷堅硬的門板,整個人如同虛脫般滑坐在地,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門外,走廊裡寂靜無聲。
那一晚,小鎮邊緣的十字路口,風卷著未燃盡的紙灰,打著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