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湘西烏溪村被連綿陰雨鎖在山霧裏，青黑色的山影壓在村頭，像頭蟄伏的巨獸，而村裏的人，個個麵色陰沉，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恐懼。沒人敢提村西那片亂葬崗，更沒人敢提“陰孩兒”三個字，隻在每月十五夜裏，偷偷往崗上的歪脖子槐樹下，擺上一碗溫熱的米糊，一雙綉著虎頭的軟鞋，若是稍有怠慢，村裡便要出事。
這事要從十年前說起，村裏的富戶趙金柱，老婆連生三胎皆是女嬰，落地便夭，第四胎好不容易得個男娃，取名趙小寶，卻在滿月那日突然斷氣。趙金柱心疼兒子，不肯按村裡規矩將夭亡嬰孩埋去亂葬崗，反倒偷偷把孩子葬在了自家祖墳，還請了個遊方道士做道場，道士臨走前反覆叮囑，說嬰孩早夭怨氣重，需每月十五供上吃食，萬萬不可斷了，否則必遭反噬。趙金柱起初照做，可半年後便嫌麻煩，漸漸斷了供奉，沒過多久，趙家便遭了禍，夜裏總有嬰兒哭聲繞著院子轉，家裏的雞鴨一夜死絕，趙金柱的老婆瘋瘋癲癲，最後投了村口的烏溪，趙金柱自己也在一次上山砍柴時，失足摔下懸崖，屍骨無存。
趙家出事之後，村裡便開始不安寧。先是夜裏總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嬰兒啼哭，從亂葬崗方向飄來，淒厲又陰冷；接著有村民家的孩子莫名高燒不退，渾身青紫，像是被什麼東西掐過；更嚇人的是，村東頭的王老太，夜裏起夜時，看見院牆上爬著個小小的黑影，渾身濕漉漉的，趴在牆頭直勾勾盯著她，一雙眼睛漆黑無光，嘴裏淌著涎水。村裡老人說，是趙小寶的怨靈成了陰孩兒，因沒人供奉，怨氣更重，開始作祟害人。
村民們慌了神，聚在一起商量，最後按村裡老人的意思，定下規矩：每月十五夜裏，湊錢買米磨成米糊，做上一雙軟鞋，由村裏的長輩送到亂葬崗槐樹下，當作獻祭，隻求陰孩兒莫再害人。這規矩一守便是十年，十年裏村裡雖偶有怪事，卻再沒出過人命，村民們也漸漸習慣了這種恐懼的平衡，隻盼著陰孩兒能一直安分。
可這年入秋，怪事又起。先是獻祭的米糊和軟鞋，次日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槐樹下一串小小的泥腳印，沾著烏溪的水腥味；接著村裏的孩童開始夜夜啼哭，說夢裏有個小哥哥拽他們的腳，要跟他們玩；更驚悚的是，村西的李二柱家，三歲的兒子夜裏睡夢中突然失蹤，全家找了三天，最後在亂葬崗槐樹下找到，孩子渾身冰冷，臉色青紫，脖子上有一圈細細的黑印，像是被嬰兒小手掐過，嘴裏還含著一撮墳頭的黑土，救回來後便癡癡傻傻，隻會反覆說“冷”“餓”。
村民們徹底慌了，獻祭的東西加了倍，米糊裡摻了紅糖，軟鞋換成了綢緞做的，可怪事依舊不斷，陰孩兒的怨氣像是越來越重，夜裏的哭聲也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窗戶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個小東西在屋外徘徊。村裏的老族長沒辦法，託人去百裡外的青雲寺，請來了高僧玄塵大師，玄塵大師佛法高深，據說曾超度過上百怨魂，村民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玄塵大師帶著弟子來到烏溪村，剛進村便皺起眉頭，說村裡陰氣瀰漫，怨氣衝天，絕非普通夭亡嬰靈作祟。他跟著村民去了亂葬崗的歪脖子槐樹，樹下泥土發黑，散發著濃鬱的腥氣，大師蹲下身，用禪杖撥開泥土，竟挖出了十幾雙小小的軟鞋，有新有舊，皆是村民獻祭之物，而泥土深處，還埋著一串小小的骸骨，不止一具，骨頭髮黑，上麵沾著暗紅的血跡。
“此地不止一個嬰靈。”玄塵大師麵色凝重，讓弟子繼續挖掘，果然又挖出了三具嬰孩骸骨，皆是早夭之身，骨頭縫隙裡卡著碎石和頭髮絲。村民們大驚，老族長顫聲說，村裡十年間確實還有幾個嬰孩夭亡，都按規矩埋在了亂葬崗，怎麼會都聚在這裏。玄塵大師沒說話，隻在槐樹下設了法壇，點燃檀香，手持佛珠念誦經文，檀香燃到一半，壇前的燭火突然變成青綠色，風一吹，燭火搖曳，映得四周樹影婆娑，像是有無數黑影在晃動。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嬰兒啼哭突然響起，淒厲又冰冷，從槐樹頂端傳來，緊接著，槐樹上的枝椏瘋狂晃動，落下無數黑葉，一個小小的黑影從樹洞裏竄出來，趴在樹榦上，渾身沾著黑泥，小臉青紫腫脹，雙眼漆黑，沒有眼白，嘴角掛著涎水，正是村民口中的陰孩兒。黑影盯著玄塵大師，發出一聲嘶吼，猛地朝人群撲來，村民們嚇得四散奔逃，大師手持禪杖，大喝一聲“孽障，休得放肆”，禪杖上的銅鈴作響，金光乍現，黑影被金光逼退，摔在地上，發出委屈又憤怒的啼哭。
大師緩步上前，沉聲問道：“你本是無辜嬰孩，為何滯留人間，殘害生靈？”黑影趴在地上，渾身發抖，稚嫩又冰冷的聲音響起，字字泣血：“我冷……我餓……他們埋我……不給我吃的……還有他們……都埋在這裏……”話音未落，四周又響起幾聲微弱的啼哭，樹下的骸骨旁，漸漸浮現出三個小小的虛影，皆是嬰孩模樣，渾身青紫，眼神哀怨。
村民們看得目瞪口呆，老族長更是麵色慘白。玄塵大師嘆了口氣，看向老族長：“十年前趙金柱私埋嬰孩，隻是開端，後來村裡夭亡的嬰孩，你們並非埋在亂葬崗，而是都埋在了這槐樹下，對不對？”老族長渾身一顫，癱坐在地上，終於坦白了驚人真相。
原來十年前趙家出事之後，村裡老人說，單一嬰靈怨氣難平，需將後來夭亡的嬰孩都埋在一處，聚其靈氣，再以獻祭安撫，便能保村裡平安。村民們愚昧，竟真的照做，十年間凡有嬰孩早夭，皆偷偷埋在歪脖子槐樹下，以為人多力量大，卻不知嬰孩怨氣本就重，多具夭亡嬰骸聚在一起，怨氣相互侵染，反倒成了凶煞，起初獻祭還能壓製，可時間一久，怨氣越積越深，便再也壓製不住，開始作祟害人。而每月十五的獻祭，非但沒能安撫陰魂，反倒成了滋養他們怨氣的食糧，讓陰孩兒的力量越來越強。
真相大白，村民們個個麵如死灰，沒想到自己的愚昧，竟釀成了這般大禍。玄塵大師麵色沉重，說這些嬰孩皆是無辜，遭此厄運，怨氣難消，唯有將骸骨挖出，分別葬在向陽之地，立碑超度，再讓村民誠心懺悔，或許能化解怨氣。當晚，大師便在槐樹下設壇超度，手持禪杖，念誦《地藏經》，經文聲低沉悠揚，穿透山霧，樹下的嬰孩虛影漸漸平靜下來，渾身的黑氣慢慢消散。
村民們按大師的吩咐，將四具嬰孩骸骨分別挖出，埋在村東向陽的山坡上，每座墳前立一塊石碑，刻上“無名嬰孩之墓”，每日供奉清水和米糊，誠心懺悔。玄塵大師在村裡住了七日，日日誦經超度，第七日夜裏，村民們最後一次聽到嬰兒啼哭，那哭聲不再淒厲，反倒帶著一絲釋然，之後便再無動靜。
天亮後，山霧散盡，烏溪村的陽光終於透了進來，空氣裡的陰冷氣息一掃而空。趙金柱家祖墳旁的雜草，不知何時枯萎了，村口的烏溪水也變得清澈起來。村裏的孩童漸漸恢復了正常，癡傻的李二柱家兒子，也慢慢清醒過來，隻是再也不提夢裏的小哥哥。
後來，烏溪村再也沒有嬰孩早夭，村民們也定下規矩，凡有逝去的孩童，必好好安葬，誠心祭奠，絕不再做愚昧之事。有人說，玄塵大師臨走前，曾在槐樹下貼了一道符，鎮壓殘留的陰氣；也有人說，月圓之夜，能看到四個小小的身影，在村東的山坡上玩耍，笑聲清脆，沒有半分怨氣。
這個故事在湘西山區流傳了許久，成了人人警醒的民間怪談，它告訴世人：嬰靈無辜，怨氣皆由人起，愚昧的善意比惡意更可怕，敬畏生命，誠心向善，纔是人間正道，若逆天而行，必遭反噬，因果迴圈，從無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