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津門城外的亂葬崗旁，住著一個叫羅濤的風水師。這人有個綽號，叫“陳三眼”——不是真有三隻眼，而是他看地時那股子扒開陰陽的狠勁，讓同行覺得他彷彿能從地脈裡窺見三個世界的窟窿。羅濤最拿手的，是尋“絕戶穴”，專以風水斷人宗族根脈，手段陰毒到了極致，江湖上提起他，都要啐一口唾沫，再在門檻上撒把糯米鎮邪。
這事的根由，得從三年前說起。當地豪紳範老爺看中了羅家那塊依山傍水的祖墳地，帶著家丁推土機轟隆隆碾過去時，羅濤就站在三裡外的破廟裏，攥著那枚祖傳的銅羅盤，指節捏得發白，血順著掌心滴進香灰裡，瞬間沒了影。他沒哭沒鬧，隻是對著那片被糟蹋的墳地，露出了個叫人脊背發寒的笑：“範家……該絕了。”
為了這復仇，羅濤花了整整半年，踏遍了南山七十二道溝。終於在一個烏雲蓋頂的午後，他在南山陰麵的一處窪地裡停住了腳。剛把羅盤往地上一放，那指標就跟瘋了似的亂顫，“嗡嗡”的異響在寂靜的山穀裡傳開，驚飛了一樹鴉雀。他又摸出那本秘傳的《地脈全圖》，圖上紅線標註的地方，赫然是“閻羅笑口穴”——前有斷頭山攔路，山形斷裂如刀砍，後有鎖魂坳鎖氣，坳裡常年陰風不散；地下一條暗河蜿蜒而過，水聲淅淅瀝瀝，仔細聽，竟像是成百上千的冤魂在低聲啜泣。
“就是這兒了。”羅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轉身就往範府去。他換上最體麵的青布長衫，手裏捏著那枚還在微顫的羅盤，對範老爺拱手笑道：“範老爺，您祖上積了大德，小的替您尋得一處‘龍吐珠’的寶地！此穴藏風聚氣，葬後三年，範家必成津門首富！”
範老爺本就是個迷信的主，被“首富”二字沖昏了頭，再看羅濤說得頭頭是道，羅盤的顫動也被他解釋成“龍氣太盛”，當即拍板：“好！就依羅先生所言！”
動土那天，怪事就像長了腿似的找上門。工人剛挖了三尺深，鐵鍬“噹啷”一聲撞上硬物，扒開土一看，三具無棺白骨呈跪拜狀，死死盯著中間一口冒著氣泡的泉眼，那姿態，像是在朝拜什麼蟄伏的邪神。工人們嚇得臉都白了，扔下工具就要跑，羅濤卻一把攔住，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慌什麼？這是‘骨化龍髓’的吉兆！”他親自上手，將範家剛遷來的祖骨挫成粉末，一點點撒入那泉眼之中。黑色的骨粉一接觸泉水，竟詭異地融了進去，水麵泛起一圈圈暗紅的漣漪，那漣漪裡，彷彿有無數張人臉在扭曲掙紮。
從下葬第七夜開始，範家就沒了安生日子。先是範老爺夜夜夢見祖墳方向傳來“咯吱咯吱”的咀嚼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啃食骨頭，醒來時嘴裏還殘留著一股腥土味。接著，家裏養的牛馬牲口開始接連暴斃，死狀極其恐怖——每具屍體都乾癟得像曬了三年的枯柴，脖子上兩個細小的孔洞不斷往外滲著黑血，獸醫來瞧了，隻說像是被什麼東西悄無聲息地抽幹了血肉。
詭異的是，範家的生意卻真如羅濤所言，一日比一日紅火，金銀元寶堆得像小山。隻是那些銀元，無論用皂角還是細砂怎麼擦洗，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湊近了聞，還隱隱夾雜著一絲……腐爛的屍氣。
這邊範家怪事不斷，羅濤自己也開始不對勁。他總覺得家裏地板下有聲音，起初是微弱的、有節奏的搏動，像極了大地的心跳。後來，那聲音漸漸變成了“滋滋”的吮吸聲，夜深人靜時，聽得人頭皮發麻，彷彿有什麼東西就貼在地板下，一下下吸著他家的生氣。他的妻子更是半夜頻頻驚醒，哭著說夢見有隻冰冷的手從床底伸出來，一下下摸她的腳踝，那觸感，就像枯骨在摩挲麵板，冷得刺骨。
“定是你多心了。”羅濤嘴上安慰，心裏卻泛起一絲不安。他藉口整理儀容，走到銅鏡前，卻在自己瞳孔深處，瞥見了另一張臉——一張沒有五官，隻有三個黑洞洞窟窿的臉，正對著他無聲地笑。他驚駭地後退一步，再看時，鏡子裏隻有他自己，隻是指甲不知何時變得烏黑髮亮，像是抹了一層屍油，怎麼洗都洗不掉。
百日那天，範老爺親自登門送禮。他麵色紅潤得過分，兩頰甚至泛著不正常的油光，眼底卻毫無生氣，像個精緻的木偶。羅濤給他倒茶時，無意間瞥見地上的影子——範老爺的影子裏，竟多了一團佝僂的黑影，正趴在他影子的脖子上，一下下貪婪地吮吸著什麼，那黑影的輪廓，竟和當初地裡挖出的白骨有幾分相似。
“羅先生臉色不大好啊？”範老爺笑著，嘴裏飄出的卻不是茶香，而是和那些銀元、和墳地泥土一模一樣的、濃鬱的土腥味。
當晚，羅濤再也坐不住了。他背上裝著黑狗血和銅錢劍的褡褳，趁著子時陰氣最重的時候，摸回了那處“閻羅笑口穴”。月光慘白，把墓碑照得像塊冷鐵，碑周圍寸草不生，腳下的土壤卻在微微起伏，一起一伏，像有呼吸一般。他剛要潑出黑狗血，腳踝突然被死死抓住！
低頭一看，三隻枯骨手從地裡伸了出來，正是當初那三具跪拜的白骨！可它們不是要把他拖下去，而是拚命地往上爬，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盯著他，下頜骨“哢哢”作響，像是在發出最後的警示：“逃……快逃……”
羅濤又驚又怒，揮起銅錢劍就斬。劍鋒斬斷骨手的瞬間，斷口處噴出黑色的膿液，那味道，和範家銀元、範老爺口中的土腥味一模一樣，熏得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瘋了似的用鐵鍬挖掘，挖到泉眼處時，卻發現範家的祖骨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泉眼裏湧動著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液體中浮沉著無數細小的人形陰影，像是被泡發的嬰兒，在裏麵無聲地掙紮。而在那液體最深處，一雙巨大的眼睛緩緩睜開了——那不是人的眼睛，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彷彿是大地本身，在無聲地凝視著他，要將他的魂魄都吸進去。
羅濤連滾帶爬地逃回了家，推開門卻看見妻子正對著一麵空牆梳頭，木梳一下下劃過空氣，嘴裏還喃喃自語：“再梳梳，就好看了……”他衝過去砸碎了牆上的銅鏡，鏡片碎裂的瞬間，每一塊碎片裡都映出那處“閻羅笑口穴”的景象，穴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擴大，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要把整個世界都吞進去。
“我們都錯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羅濤猛地回頭，隻見一個放羊的老瞎子蹲在他家門口，手裏的羊鞭搭在地上，鞭梢還沾著新鮮的草屑，“那不是閻羅笑口穴，是‘餓鬼道門’。它不吃一家一族，它要的是‘養穴人’。”
老瞎子空洞的眼窩對著他，渾濁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悲憫：“你餵它仇恨，它就還你富貴；等仇恨吸完了，就開始吸生氣。範家的運道，是用你全家的命換來的啊……這‘餓鬼道門’，專挑你們這些心術不正的風水師，讓你們以術害人，最終也被術反噬，淪為它的‘穴糧’……”
羅濤如遭雷擊，瘋了似的沖回書房，翻出那本《地脈全圖》。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他看到了一行新鮮的蠅頭小楷，墨跡還未乾透，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土腥氣，寫著：“尋穴者，終成穴糧。”他這纔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此圖通靈，會自己長字，切記……勿用它尋絕戶穴，否則……否則你我師徒，都要給它‘養地’……”
當晚，範家滿門暴斃。僕人們發現時，所有人都麵帶詭異的滿足微笑，像是剛吃完一頓盛宴，身體卻枯槁如朽木，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粉末，風一吹，竟散成了黑灰。而羅濤的妻子，正蹲在院子裏，一把一把地抓著黃土往嘴裏塞，滿嘴黑泥，還對著他咯咯直笑：“好吃……真好吃……像極了墳地裡的味道……”
羅濤徹底瘋了。他砸了那枚跟了他半輩子的銅羅盤，羅盤碎裂時，裏麵竟流出了和泉眼一樣的暗紅色液體；他又燒了《地脈全圖》，可那些灰燼落在地上，竟自動排列成了“閻羅笑口穴”的形狀，甚至比他畫的還要精準。他抄起鐵鍬，瘋了似的挖開自家院子的地麵。挖到三丈深時，鐵鍬“當”的一聲撞上了硬物——是一具棺材，漆成了詭異的黑色，棺木上還刻著他的生辰八字。
棺蓋虛掩著，裏麵躺著一個人，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長衫，指甲漆黑髮亮，長得出奇。那人緩緩轉過頭，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三個深不見底的窟窿，正對著他，發出了無數人的低語：“你來了。我等你好久了……從你第一次用風水害人開始，我就在等……現在，輪到你養地了。”
羅濤想逃，可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身下的泥土突然變得溫暖柔軟，像母親的懷抱一樣，一點點將他吞沒。他拚命掙紮，卻隻看到地麵上站著另一個“自己”，正麵帶微笑地用鐵鍬鏟土，一下，一下，將他徹底掩埋。泥土沒過胸口時，他聞到了那熟悉的土腥味，嘗到了妻子吃的那種黑泥的滋味，原來這就是“養地”的下場。
最後消失在黑暗中的，是他的眼睛。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他彷彿看到遠處南山陰麵，又一盞紅燈亮起，一個揹著褡褳、拿著羅盤的人影，正一步步走向下一塊“寶地”，那人的眼神，像極了當年的自己，狠絕又貪婪。
大地在黑暗中輕輕打了個嗝，似乎是滿意地嘆了口氣，然後繼續等待著下一個，妄圖以風水操控命運的可憐人。這“凶穴自噬”的戲碼，還將在這片土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