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峰二十二歲，剛從南京理工大學畢業，在秦淮區一家新媒體公司做編輯。為了省錢，他租了老門東附近的老小區一樓，房子帶個小院子，家電卻隻剩一台老舊空調，製冷時總發出“嗡嗡”的雜音。搬進去第三天，他窩在沙發上刷鹹魚，想淘個二手冰箱——對比了十幾家，要麼價格太高，要麼照片裡的冰箱銹跡斑斑，直到刷到王大叔的帖子：“美的雙門冰箱，自用三年，搬家急出，500可小刀，製冷完好，附贈保鮮盒。”
帖子裏的實拍圖很清晰：銀灰色麵板擦得發亮，幾乎沒劃痕，冷藏室裡擺著幾個乾淨的保鮮盒，冷凍層的抽屜嚴絲合縫。江峰私聊過去砍價，王大叔很爽快，直接降到450，還說“自提的話，我幫你抬下樓，老門東這邊不好找貨車，我熟路”。聊天時王大叔發了張冰箱內部的特寫，角落有個模糊的粉色痕跡，像是貼紙撕掉後的印子，江峰問起，大叔隻說“孫女以前貼的小兔子，撕不幹凈了，不影響用”。
隔天下午，江峰叫了輛貨拉拉，到王大叔家時，院門虛掩著，院裏飄著淡淡的桂花香味。大叔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正蹲在門口擦冰箱，旁邊擺著個膠袋，裏麵裝著幾塊油紙包著的桂花糕。“剛從蓮湖糕團店買的，你嘗嘗？”王大叔遞過來一塊，江峰擺擺手說不用，視線卻落在冰箱把手上——那裏掛著個小小的粉色兔子掛件，磨得發亮，像是常年攥在手裏。
搬冰箱的時候，江峰注意到冰箱底部沾著點褐色的泥土，像是從花壇裡蹭來的，王大叔解釋說“擱陽台角落太久，挪的時候蹭到了”。抬下樓時，冰箱裏傳來輕微的“哐當”聲，像是有東西滾到了角落，王大叔趕緊開啟門看，笑著說“忘了把保鮮盒拿出來，沒摔壞，放心”。江峰沒多想，跟著貨拉拉把冰箱拉回出租屋，擺放在客廳靠牆的位置，插上電後，冰箱很快發出平穩的嗡嗡聲，冷藏室的燈亮起來時，角落的粉色貼紙印子格外顯眼。
當晚加班到十點，江峰餓得胃疼，想起冰箱裏隻塞了兩罐可樂和一包泡麵，拉開冷藏室的門卻愣住了：泡麵旁邊擺著一碟桂花糕，糯米粉揉得細膩，嵌著蜜漬的金桂，糕體還冒著淡淡的涼氣，碟子邊印著“蓮湖糕團店”的燙金logo——下午路過這家店時，排隊的人排到了巷口，他愣是沒買上。
“難道是房東大媽悄悄放的？”江峰撓撓頭，捏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裏，甜而不膩，桂花的香氣在舌尖散開，像是剛從蒸籠裡端出來的新鮮口感。他想起白天王大叔遞來的桂花糕，以為是大叔趁他搬冰箱時偷偷塞的，心裏還覺得過意不去，特意拍了張照片，準備隔天發訊息道謝。
第二天一早，江峰先去房東家道謝，房東大媽卻一臉茫然：“我老伴走得早，一個人住，哪有閑心給租客送吃的？何況你這房子空了仨月，前租客走的時候把冰箱、洗衣機都拉走了，我連你住哪間都記不清。”江峰心裏犯嘀咕，掏出手機想給王大叔發訊息，卻發現昨晚光顧著吃桂花糕，忘了拍照片，隻好作罷。
當晚下班，江峰特意把冰箱清空，連泡麵都拿出來擺在桌上，還在冷藏室的擱板上貼了張便簽：“感謝好意，但不用再放東西啦！”他想看看是誰在搞惡作劇，特意留了個心眼，把客廳的監控開啟（入職時公司發的，用來拍加班vlog），纔去洗漱睡覺。
淩晨一點多，江峰被冰箱的“叮咚”提示音吵醒——這是冰箱門沒關嚴的警報聲。他揉著眼睛走出臥室，客廳的監控螢幕還亮著，冷藏室的門虛掩著，裏麵擺著一碗凍硬的鴨血粉絲湯：粉絲纏在鴨腸和鴨血上，碗沿沾著顆沒化的冰碴，湯麵上飄著片新鮮的薄荷葉——這是他中午在公司樓下點外賣時，特意備註“多加薄荷葉”的，可他明明把空碗扔進了公司的垃圾桶，根本沒帶回家。
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江峰盯著監控回放：淩晨零點十五分，冰箱門自己緩緩開啟，一隻纖細的小手從縫隙裡伸進來，把湯碗放在擱板上，又輕輕關上了門。那隻手很小，指甲蓋泛著淡淡的粉色，手腕上像是戴著什麼東西，被冰箱門擋住了。
江峰壯著膽子拉開冰箱門，鴨血粉絲湯的冷氣混著淡淡的甜味撲麵而來。他想起冷凍層還有個內嵌式抽屜，買來後從沒開啟過，此刻那抽屜的門似乎比平時更鬆，像是被人動過。他伸手去拉，抽屜有點卡頓，拉開的瞬間，一股冷氣混著淡淡的洗衣粉香味飄出來——裏麵沒有冰塊，隻有一個粉色兔子發卡（和王大叔冰箱把手上的掛件一模一樣），還有張揉皺的作業紙，背麵用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爺爺，冰箱裏好冷，我想回家吃桂花糕。”
字跡稚嫩，像是小學二三年級的孩子寫的，紙角被淚水浸得發皺，背麵的算術題上還有紅筆批改的痕跡，錯的地方畫了個小小的哭臉。江峰攥著作業紙，突然想起王大叔朋友圈的頭像是張全家福：大叔站在中間，旁邊是他的女兒女婿，前排蹲著個紮馬尾辮的小女孩，手裏攥著個粉色兔子發卡，正舉著一塊桂花糕對著鏡頭笑。
他瘋了似的翻王大叔的朋友圈，最新一條停在半年前：“尋人啟事：王小雅，女，十歲，身高130cm，於3月15日下午在老門東蓮湖糕團店附近走失，走失時身穿粉色外套，紮馬尾辮，戴兔子發卡……有知情者請聯絡138xxxxxxx，必有重謝。”配圖是小雅的正麵照，手裏的發卡和抽屜裡的一模一樣，背景正是蓮湖糕團店的門口。
江峰連夜衝出出租屋，老門東的深夜格外安靜，隻有路燈忽明忽暗，巷弄裡飄著淡淡的桂花味。王大叔家的院門沒鎖，推開門時，桂花的甜膩味更濃了，客廳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王大叔蹲在角落，正往一台和江峰那台一模一樣的美的冰箱裏塞東西——是一碟碟剛做好的桂花糕，碟子邊同樣印著蓮湖糕團店的logo。
聽見動靜，王大叔猛地回頭，手裏的桂花糕掉在地上，碎成了幾塊，眼神慌得像被踩住尾巴的貓：“你……你怎麼來了？”
“這冰箱到底是誰的？小雅的作業紙為什麼會在裏麵？”江峰舉著作業紙追問，聲音因為緊張發顫。
王大叔沉默半晌，點了根煙，煙霧糊住他的臉，眼角的皺紋擰成了一團：“是小雅的。這冰箱是她爸媽結婚時買的，小雅出生後，裏麵就沒斷過桂花糕——她愛吃蓮湖糕團店的，每天放學都要去買一塊。半年前那天，她說要去買桂花糕給我當晚飯，穿著粉色外套，攥著兔子發卡就走了，再也沒回來。”
他掐滅煙，領著江峰走到陽台的舊冰櫃前，冰櫃上蓋著塊布，掀開後，裏麵沒有冰，隻有一層層碼得整齊的作業紙，每張背麵都有小雅的字跡：“今天爺爺教我做桂花糕，糖放多了，爺爺說很甜”“巷口的老柺子總盯著我看，我害怕”“陌生叔叔給我買了桂花糕，說要帶我去看小兔子”……最後一張紙被淚水泡得發脹：“叔叔把我塞進冰箱了，好冷，爺爺快來救我，我還想吃桂花糕……”
“警察說她是離家出走，可我知道不是！”王大叔的聲音發顫，眼淚砸在作業紙上，“那天我看見隔壁收廢品的老柺子推著三輪車，車上蓋著布，下麵像是藏著個小孩，我追出去時，他拐進巷子裏就沒影了……這冰箱是小雅的念想，我擦得乾乾淨淨掛鹹魚賣，就是盼著有人能發現她的東西，盼著有人能知道，我的小雅不是離家出走……”
話音未落，客廳裡的冰箱突然發出沉悶的“哐當”聲，像是有人用手從裏麵撞門。江峰衝過去拉開門，冷藏室裡的桂花糕散落一地，冷凍層的內嵌抽屜往外冒著白霧，他伸手進去摸，指尖觸到一塊柔軟的布料——是粉色的外套布料，帶著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和尋人啟事上描述的一模一樣。
王大叔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伸手去攥那塊布料：“小雅……我的小雅……爺爺找到你了……”
江峰顫抖著掏出手機報警，警察趕來時，在冰箱的夾層裡找到了小雅的遺體，她蜷縮著，手裏還攥著半塊桂花糕，兔子發卡別在頭髮上。老柺子早就逃得無影無蹤，隻留下這台藏著人命的冰箱，和一屋子散不去的桂花甜香。
江峰迴出租屋收拾東西時，那台美的冰箱還在嗡嗡作響，冷藏室裡又多了碟桂花糕，碟子下壓著張紙條，是小雅的字跡：“謝謝叔叔，桂花糕很甜，爺爺別哭。”
他不敢再碰，連夜搬出了老小區。後來聽街坊說，王大叔把家裏所有東西都捐了，每天坐在蓮湖糕團店門口，手裏拿著桂花糕，對著路過的小女孩笑，像是在等小雅回來。
而江峰換了新住處，再也不敢在鹹魚上買二手家電，每次路過商場的冰箱專櫃，看到美的的標誌，總覺得裏麵飄出甜甜的桂花味，還有個小女孩的聲音輕輕說：“叔叔，冰箱裏冷，能陪陪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