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發生在2017年成都一棟老式商住樓裡,所有細節都經過當事人李維核實——雖然他至今不願再提起。
李維在這棟樓的14層租了間辦公室做設計工作室。樓是九十年代末建的,電梯總出故障,所以他常走樓梯。樓梯間沒窗戶,白天也靠聲控燈照明,燈一亮就嗡鳴,光線慘白。
怪事從十月開始。那天他加班到晚上九點多,收拾東西準備走時,聽到外麵樓梯間有腳步聲,很慢,一步一步,從樓下上來。他以為是其他公司的,沒在意。
腳步聲在他所在的14層停住了。
接著是鑰匙開門的聲音——就從他門外傳來。可他門外是樓梯間,根本沒房間。
李維屏住呼吸,腳步聲又響起了,這次是往樓上去。他等了五分鐘,輕輕拉開門。樓梯間空蕩蕩的,聲控燈沒亮,黑暗濃得化不開。他咳了一聲,燈亮了,一切正常。
第二週週三,他又加班。晚上十點左右,腳步聲再次響起,還是從樓下上來,停在14層。這次他聽到了低語,像兩個人在商量什麼,但聽不清內容。然後是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就在他門外。
李維猛拉開門,聲控燈應聲而亮。樓梯間依舊空無一人,但空氣中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像舊書庫。
他決定查清楚。週五下午,他提前下班,守在13樓和15樓之間的樓梯拐角。從下午五點等到晚上八點,除了幾個下班的員工,什麼都沒發生。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腳步聲出現了——從他頭頂傳來,也就是15樓方向,往樓下走。他抬頭,透過樓梯縫隙,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正緩緩下行。
腳步在14層停住。李維屏住呼吸,聽到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轉動,開門,關門。整個過程清晰無比。
可14層樓梯間根本沒有門。
他衝上14層,用手敲打腳步聲停止位置的牆壁——實心的混凝土。但黴味更濃了。
週一,他去找物業。老保安聽他說完,臉色變了:“你不是第一個說這事的。”
“以前也有人聽到?”
“四五年了,隔一陣就有人說,都是14層的租戶。”老保安壓低聲音,“我們查過監控,樓梯間攝像頭什麼也拍不到。但有意思的是……”他頓了頓,“每次有人反映這事之後不久,14層就會有公司搬走。”
“為什麼?”
老保安沒直接回答:“你知道這棟樓本來設計是15層嗎?”
李維點頭。
“但你看,我們現在隻有14層。”老保安指著樓層示意圖,“因為4不吉利,所以沒4層,3層上去直接是5層。這樣算下來,最高層應該是15層。”
李維皺眉:“這跟腳步聲有什麼關係?”
“問題就在這兒。”老保安的聲音更低了,“施工圖紙上,這棟樓確實是15層。但實際建的時候,因為某種原因,14層和15層……合併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現在所在的14層,其實是原來的14層和15層合併成的一層。中間有一部分空間……不見了。”
李維覺得荒謬:“空間怎麼會不見?”
“夾層。”老保安吐出一個詞,“兩層的中間本來應該有個裝置夾層,但圖紙上這個夾層不見了。更怪的是,樓梯的台階數不對——從13層到‘14層’的台階,比從‘14層’到16層的台階多出七階。”
李維後背發涼:“多出來的台階通往哪兒?”
老保安搖頭:“不知道。有人說是通往那個消失的夾層,也有人說……是通往另一層。”
那天之後,李維開始留意樓梯台階。他數了:13層到14層是21階,14層到16層是14階。真的多出七階。
他把工作室裡的東西都挪到遠離樓梯間的那一側,盡量加班時帶耳機。但腳步聲還是會出現,而且越來越頻繁。更詭異的是,他開始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發現不屬於他的東西:一支老式英雄鋼筆,筆帽有磕痕;一個印著“1998年度先進工作者”的搪瓷杯;幾張泛黃的設計圖紙,畫的是這棟樓的結構,但標註著“15層平麵圖”。
他把這些東西都扔了,第二天它們又出現在桌上。
十一月的一個雨夜,李維加班趕專案。淩晨一點,腳步聲又來了。但這次不同——它停在了14層,然後開始敲李維的門。
不是工作室的門,是樓梯間那扇不存在的門。敲擊聲很規律,三下,停頓,再三下。
李維渾身僵硬。敲擊聲持續了五分鐘,然後他聽到了鑰匙聲,門把手轉動聲,接著是……腳步聲進入房間的聲音。
就在他身後的牆壁裡。
李維猛地轉身,盯著那麵牆。牆是普通的白色乳膠漆牆麵,掛著幾幅裝飾畫。但聲音確實是從牆裏傳出的——有人在牆的另一側走動。
他顫抖著靠近牆壁,把耳朵貼上去。腳步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吸聲,很近,近得彷彿隻隔著一層薄板。
然後他聽到了說話聲,清晰得可怕:“有人嗎?”
是他的聲音。
李維跌坐在地,冷汗浸透襯衫。牆裏的聲音繼續說:“我知道你在那邊。我能聽見你的呼吸。”
這不是幻覺。牆裏有人,而且那個人以為李維在牆的另一側。
李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老保安的話,消失的夾層,多出來的台階。如果14層和15層合併時,有一部分空間被封閉了呢?如果那個空間裏有人被困住了呢?
但怎麼可能?這麼多年了。
除非時間在那個空間裏流動得不一樣。
一個瘋狂的念頭冒出來。他對著牆說:“你是誰?”
牆裏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震驚的聲音:“你能聽見我?天哪,終於有人能聽見了!我是李維,我是個設計師,被困在這裏了。今天是幾號?”
李維如遭雷擊:“你說你叫什麼?”
“李維。木子李,維度的維。今天是2002年10月15日,我已經在這裏困了……我不知道多久了,時間在這裏很奇怪。”
2002年。比他所在的時間早了十五年。
“你是怎麼進去的?”李維問,聲音發顫。
“我在檢查這棟樓的施工質量,那時候樓快建好了。我走進樓梯間,燈突然滅了,我摸索著走,發現台階數不對。我想退回,但身後的路……變了。我走到一扇門前,用通用鑰匙開啟,就進了這個房間。然後門消失了。”
“房間是什麼樣的?”
“大概二十平米,有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沒有窗,隻有一扇門,但打不開。牆上有電燈開關,但燈早就壞了。我用打火機照明,發現了這些。”
李維看著桌上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鋼筆、搪瓷杯、圖紙。都是牆裏的人發現的。
“你那裏有紙筆嗎?”牆裏的人問,“我們可以傳紙條。”
李維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寫上:“你能聽見我說話嗎?”然後他意識到,紙怎麼傳過去?
就在這時,牆麵上出現了一條縫,很細,幾乎看不見。一張紙條從縫裏塞了出來。
李維撿起來,上麵的字跡已經褪色,但還能辨認:“如果你找到這張紙條,我已經不在了。時間在這裏流動很快,我感覺自己正在加速老化。救救我。”
紙條的日期是:2002年10月16日。
但牆裏的人剛剛還在說話,對他來說,現在纔是2002年10月15日。
李維突然明白了:兩個空間的時間流速不同,而且可能不是線性流動的。牆裏的人經歷的時間是跳躍的,就像卡住的磁帶,反覆播放某些片段。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牆裏的人急切地說,“描述一下你那邊的情況,也許我能找到出去的方法。”
李維描述了工作室的佈置,14層的樓道,電梯的位置。牆裏的人沉默了很久。
“不對,”最後他說,“你描述的,是我進來之前看到的14層。一模一樣。但你說是2017年?這不可能。”
“你那個空間,”李維有了個可怕的猜想,“可能不是真實的物理空間。也許是一個……回聲。時間留下的回聲。”
“你是說我早就不在了?”牆裏的人聲音顫抖,“我死了?”
李維沒有回答。他聽到牆裏傳來壓抑的啜泣,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聽著,”牆裏的人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詭異,“如果你真的是2017年的我,那我求你一件事。去春熙路老新華書店門口,第三個花壇下麵,我埋了個鐵盒。裏麵有我寫給家人的信,和我的身份證。告訴他們……別等我了。”
李維記下地址。他想問更多,但牆裏的聲音開始模糊,像是訊號不良的廣播。
“時間又變了……我看到了光……門出現了……”
接著是一陣雜音,然後是奔跑的腳步聲,開門聲,驚喜的呼喊:“我出來了!我回到樓梯間了!”
聲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李維等了一夜,牆裏再沒傳來任何聲音。第二天,他請了假,去春熙路找到那個已經不存在的老新華書店舊址。現在是購物中心,但第三個花壇的位置還在,是一處綠化帶。
他等到深夜,挖開那片泥土。半米深的地方,果然有一個生鏽的鐵盒。
開啟鐵盒,裏麵有一張2002年的身份證,照片上的人確實像年輕時的他,但名字不同——叫陳默。還有一封信,信紙已經脆化,字跡模糊,但能看出是寫給父母的道歉信,說自己接了個秘密專案,可能很久不能聯絡。
鐵盒底部有一張工作證:“成都市建築質量監督局陳默”。
李維回到家,上網搜尋“陳默失蹤2002”。搜尋結果寥寥,但在一篇2003年的舊報道裡,他找到了線索:建築質檢員陳默於2002年10月失蹤,最後出現在某商住樓工地(即李維現在所在的樓)。警方調查後未發現他殺痕跡,推測為自行離職。家人堅持他失蹤,但無果。
李維盯著螢幕,突然明白了什麼。他回到工作室,再次敲打那麵牆。這次,他聽到了微弱的回應。
“放我出去……”聲音蒼老了很多,“求求你……我已經在這裏……多久了?幾十年?”
“你是誰?”李維問。
“陳默……我是陳默……不,我是李維?我忘了……時間太長了……”
李維後退一步。牆裏的人忘記了自己是誰,或者說,他正在變成下一個被困住的人。時間的回聲在迴圈,每一個聽到聲音、與牆互動的人,都可能成為迴圈的一部分。
他想起老保安說的,為什麼14層的公司總搬走。他們不是被嚇走的,他們可能……被牆吸收了。成為了迴圈的一部分。
李維第二天就搬出了工作室,賠了違約金,再也沒回去。
三個月後,他路過那棟樓,發現14層又換了新租戶,是一家初創公司。他站在樓下,看到14層窗戶裡透出燈光,有人在加班。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14層的燈突然滅了。一分鐘後,又亮起來。
他彷彿看見,燈光亮起的瞬間,窗戶上映出了兩個人影:一個坐在電腦前,另一個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
李維快步走開,再沒回頭。
後來他聽說,那家初創公司做了半年就搬走了,原因不明。新搬進去的是一家律師事務所,這次待得久一些,但一年後也匆匆搬離。
大樓物業始終沒有解釋樓梯間的腳步聲,也沒有修復多出來的七級台階。老保安退休了,新來的保安對這些傳聞一無所知,隻是偶爾抱怨:14層的聲控燈總是自己亮起,像有人在樓梯間裏,永遠走不出去。
李維有時會想,牆裏的陳默——或者說,那個以為自己叫李維的困在時間裏的人——是否還在等待下一個能聽見他的人。也許每個進入14層的人,都在不知不覺中與那堵牆對話,隻是他們聽不見回答,隻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直到有一天,他們開始聽見自己的聲音從牆裏傳出來,完成這個不可能的時間閉環。
而這一切,都始於1998年那棟樓的設計圖紙上,一個被刻意抹去的夾層,和七級不知通往何處的台階。
真相或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因為知道的人,都已經成為了回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