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頭是個剃頭匠,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給村裏人剃頭。他的手藝好,人也和氣,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找他。可有一回,他去一戶人家剃頭,回來之後,整個人就變了。他不再出門,天天躲在屋裏照鏡子。有人偷偷扒他家的窗戶,看見他正拿著剃刀,一下一下,往自己頭上刮。
老張頭六十來歲,幹了一輩子剃頭匠。
他的挑子一頭熱一頭涼,熱的那頭擱著銅盆和爐子,涼的那頭擱著凳子跟工具。走街串巷,吆喝一嗓子:“剃頭嘍——”
村裏人就出來,往凳子上一坐,圍上白布,讓老張頭伺候。
老張頭的手藝沒得說,剃刀在手上轉得跟花似的,刮臉、剃頭、掏耳朵,一套活兒下來,舒坦得能讓人睡著。
可老張頭有個規矩——天黑不剃頭,下雨不剃頭,不吉利的人不剃頭。
啥叫不吉利的人?他說不上來,就是憑感覺。有的人往凳子上一坐,他就覺得後脊梁發涼,那人的頭,他不剃。
那年秋天,鄰村有個老漢死了,他兒子來請老張頭去給死人剃頭。
我們這兒有個講究,人死了,下葬之前要剃頭洗臉,這叫“整容”。活人剃頭是享受,死人剃頭是送行。
老張頭本來不想去。給死人剃頭,晦氣。可那家人給的價高,五塊大洋。老張頭心動了,收拾了家夥什,跟著去了。
死人停在大堂上,臉上蓋著黃紙。老張頭掀開黃紙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那死人是個老頭,七八十歲,臉上全是褶子。可他的頭發,黑得發亮,一根白的都沒有。
老張頭幹了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死人。人死了,頭發還這麽黑,這麽亮,像活人的頭發。
他心裏犯嘀咕,可錢都收了,不能退。他拿起剃刀,開始給死人剃頭。
剃刀剛碰到那死人的頭皮,老張頭就覺得不對勁。
那頭皮是涼的,可涼得不正常。像冰塊,涼得紮手。
更怪的是,那死人的頭發,剃下來之後,還在長。
老張頭剃一遍,它長一寸。再剃一遍,又長一寸。
他額頭冒汗了。剃刀在手裏抖,怎麽都穩不住。
旁邊的人看不下去了,說:“老張,你倒是快點啊。”
老張頭咬著牙,一刀一刀地剃。那死人的頭發,最後還是剃完了。老張頭數了數,剃下來的頭發,堆了滿滿一簸箕。
他回到家,洗手的時候,發現剃刀上沾著一層油。
不是普通的油,是黃澄澄的,發亮的,聞著一股腥味。
老張頭把剃刀洗了三遍,那油還是洗不掉。
那天晚上,他睡不著。
總覺得頭皮發癢,像有什麽東西在頭皮底下爬。他伸手一摸,頭皮上全是疙瘩,密密麻麻的。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照鏡子,嚇了一跳。
他的頭發,全白了。
一夜之間,從黑變白,一根黑的都沒剩。
更可怕的是,他的頭發還在長。長得飛快,一上午就長了一寸。
老張頭拿起剃刀,想把頭發剃掉。可剃刀剛碰到頭皮,他就覺得一陣劇痛,像有人拿刀在剜他的肉。
他忍著痛,把頭發剃了。可剃完不到一個時辰,又長出來了。
從此以後,老張頭就不出門了。
他天天躲在屋裏,照鏡子。鏡子裏,他的頭發不停地長,長了剃,剃了長。他越來越瘦,眼窩越來越深,顴骨越來越高。
村裏人覺得不對勁,去他家看他。敲門沒人應,趴在窗戶上一看,嚇得腿都軟了。
老張頭坐在鏡子前,手裏拿著剃刀,正一下一下往自己頭上刮。
可他的頭皮已經刮爛了,血肉模糊,露出白花花的骨頭。
他還在刮。
一刀,一刀,一刀。
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在痛,倒像是在笑。
村裏人破門而入,奪下他的剃刀。老張頭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說了一句話:“他讓我給他剃頭,剃完了,他不讓我走。”
說完,他就倒在地上,死了。
後來有人去那個老漢家問,那老漢的墳在哪兒。家裏人說,老漢下葬那天,棺材特別重,八個壯小夥子都抬不動。最後加了兩根杠子,十六個人才抬起來。
抬到墳地,棺材往坑裏一放,繩子一解,棺材蓋“砰”一聲彈開了。
棺材裏,老漢的屍體坐了起來。
他的頭上,長滿了頭發,黑得發亮,把整張臉都蓋住了。
家裏人嚇得跪在地上磕頭。磕了半天,壯著膽子抬頭一看,屍體又躺回去了,頭發也沒了,光溜溜的腦殼,跟老張頭剃的一模一樣。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請剃頭匠給死人剃頭了。
老張頭那把剃刀,後來被人扔進了河裏。
可每到月圓之夜,河麵上就會飄來一股腥味。
有人說,那是老張頭在河裏給人剃頭。
他剃了一輩子頭,死了還在剃。
給誰剃?
給那些跟他一樣,走不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