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一帶有個傳說，有些姑娘被山神看中了，就會變得癡癡傻傻，不吃不喝，臉上卻帶著笑。這叫“落花洞女”。她們進了山洞之後，就再也沒出來過。那年，鎮上一個叫阿蓮的姑娘，就變成了這樣。她每天往山上跑，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花香，嘴裏唸叨著：“他要娶我了。”
阿蓮是鎮上最美的姑娘。
十八歲，瓜子臉，大眼睛，兩根辮子又黑又長。鎮上多少後生想娶她，媒婆踏破了她家的門檻，可她一個都沒看上。
不是她眼光高，是她心裏有人了。
那人，誰也沒見過。
阿蓮她媽問過她，你看上誰了？阿蓮就笑，笑得眼睛彎彎的，說：“他住在山上，穿白衣服，可好看了。”
她媽以為她說胡話，沒在意。
可後來，阿蓮越來越不對勁。
她開始往山上跑。每天都去，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纔回來。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花香，不是桃花的香，也不是梨花的香，是一種說不出的、膩膩的香。
她媽問她去哪了，她說：“我去見他了。”
“誰？”
“山神。”
她媽嚇得臉都白了，拉著她的手說：“你胡說什麽？”
阿蓮還是笑，笑得跟以前不一樣了。那笑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滿足，像是吸了大煙的人，飄飄忽忽的。
她開始不吃東西了。
她媽做了她最愛吃的紅燒肉，她看了一眼，搖搖頭：“他不讓我吃。他說我吃了凡間的飯，身子就髒了。”
她媽急得哭，可怎麽勸都沒用。阿蓮就是不吃，隻喝山泉水。那泉水是她自己從山上背下來的，裝在瓦罐裏，別人碰都不讓碰。
幾天工夫，她就瘦了。
可瘦了之後，她更美了。臉上白得透明，嘴唇紅得像血，眼睛亮得像含著水。那種美，不像活人的美，像畫上的仙子。
鎮上的人都說，阿蓮讓山神看上了，成了“落花洞女”。
有人勸她媽，趕緊把阿蓮嫁出去，嫁了人就沒事了。
她媽托媒婆找了個後生，姓周，在鎮上開雜貨鋪的，人老實，家境也好。周後生也願意娶阿蓮，說不在乎她那些怪事。
可阿蓮不幹。
她跪在她媽麵前，哭著說：“媽，我不能嫁別人。他要生氣的。他一生氣，咱們全鎮的人都得遭殃。”
她媽問：“他是誰？”
阿蓮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山神。”
那天晚上，阿蓮從家裏跑了。
她媽發現她不在屋裏，滿鎮子找，最後在山腳下找到了她的鞋。兩隻鞋，整整齊齊地放在路邊，鞋尖朝著山上的方向。
她媽順著山路往上找，找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在山腰的一個山洞裏，找到了阿蓮。
阿蓮躺在一塊青石板上，穿著她最漂亮的那件花衣裳，頭發梳得光光的，臉上畫著妝。她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像睡著了一樣。
可她身上冰涼。
她已經死了。
她媽抱著她哭，哭得死去活來。可阿蓮臉上的笑，始終沒散。
後來有人進那個山洞，說洞裏有一股香味，跟阿蓮身上的一模一樣。還說山洞最裏頭，有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字。
刻的是什麽，沒人看得懂。
隻是從那以後，鎮上每年都要失蹤一個姑娘。都是最美的姑娘，都是突然變得癡癡傻傻，都說山神要娶她們，最後都死在那個山洞裏。
有人說，那是山神在選新娘。一年一個，選夠了，就消停了。
可那年，阿蓮死後，鎮上的人把那個山洞封了。用石頭堵住洞口，又澆了鐵水，封得嚴嚴實實。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姑娘失蹤。
可每年到了阿蓮死的那天，洞口都會傳來笑聲。
女人的笑聲，銀鈴似的，在山上飄來飄去。
有人說，那是阿蓮在笑。她終於嫁給了山神，在山洞裏住著，快活著呢。
也有人說，那不是笑，是哭。是阿蓮的魂困在山洞裏，出不來，哭著喊娘。
可誰也沒法驗證了。洞口封死了，進不去。
隻有那笑聲，每年準時響起。
鎮上的人聽見了，就把門窗關緊，誰也不說話。
等笑聲停了，纔敢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