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的五金店開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裏,已經開了二十二年。店麵不大,兩間門麵打通,前麵賣貨,後麵住人。巷子兩邊都是那種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六層的紅磚樓,外牆沒有粉刷,裸露的磚縫裏長著蕨類植物。
五金店正上方是三樓的一間住戶,窗戶正對著巷子。張建國記得那間住戶的窗簾永遠是拉著的,灰藍色的布料,已經曬得發白了。他在這裏開店二十二年,從來沒有見過那扇窗戶開啟過,也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從那間屋子裏進出。
但他經常聽到那間屋子裏傳出來的聲音。
是歌聲。
一個女人在唱歌,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哼唱一首搖籃曲。沒有歌詞,隻有旋律——緩慢的、重複的、帶著一種奇怪的節奏的旋律。張建國第一次聽到的時候覺得很好聽,像是母親在哄孩子睡覺。但聽久了之後,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個旋律太重複了。不是普通的重複,而是完全相同的片段,一遍又一遍,中間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任何停頓,像是某個東西被卡住了,在同一個 groove 裏無限迴圈。而且那個旋律的調性很奇怪——它聽起來像是大調,但仔細聽又像是小調,在兩者之間搖擺不定,讓人產生一種無法落腳的懸空感。
張建國問過巷子裏的其他商戶,有沒有聽到過三樓的歌聲。大部分人都說沒有注意過。但對麵水果店的老王說,他聽到過。
“何止聽到過,”老王說,“我還上去敲過門。大概是五六年前吧,有一天晚上,那個歌聲從傍晚一直唱到半夜,唱了七八個小時,沒有停過。我實在受不了了,就上去敲門,想讓她別唱了。敲了半天,沒人開門。但歌聲停了。”
“然後呢?”張建國問。
“然後我下樓了。但走到二樓和三樓之間的轉角處,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什麽?”
“門縫下麵有頭發。黑色的、長長的頭發,從門縫下麵伸出來,鋪在走廊的地上,像是有人趴在地上,把頭發從門縫裏塞出來。但那個頭發的量太大了,不可能是正常人的頭發。它鋪了大概一米多長,像一塊黑色的地毯。”
老王說,他當時嚇得跑下了樓,再也沒有上去過。從那以後,他還是能聽到歌聲,但他學會了不去在意它。他把收音機開著,調到有噪音的頻道,用白噪音蓋過那個旋律。
張建國沒有老王那麽幸運。他的五金店就在那扇窗戶的正下方,那個歌聲就像是直接灌進他的耳朵裏一樣。而且他發現了一件事——那個旋律,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他的情緒。
他變得越來越易怒,越來越焦慮,越來越不想跟人說話。他開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耳朵裏全是那個旋律——即使那天三樓沒有唱歌,那個旋律也會在他的腦海裏自動播放,迴圈往複,永不停歇。
他開始做噩夢。夢裏他站在一間黑暗的房間裏,房間的牆壁上貼滿了隔音棉——那種灰色的、波浪形的泡沫材料。隔音棉有些地方脫落了,露出後麵的水泥牆。水泥牆上有裂縫,裂縫裏塞著什麽東西——白色的、碎片狀的、像是骨頭的東西。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嬰兒床。嬰兒床裏沒有嬰兒,但有一個錄音機。錄音機是那種老式的磁帶機,銀灰色的,上麵的按鈕已經磨損得看不清標識了。錄音機在播放——播放的就是那個旋律,那個沒有歌詞的、迴圈往複的搖籃曲。
他在夢裏走到嬰兒床前,拿起錄音機,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貼著一張紙條,上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
“給我女兒的歌。她不愛睡覺,聽了這個就能睡著。她睡了三年了,從來沒有醒過。”
張建國從夢中驚醒。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動——在空氣中,在床單上,在枕頭邊緣,他的手指在敲擊著什麽。他仔細看了看手指的動作,發現他在敲擊的是那個旋律的節奏。
他的手指在彈奏那個搖籃曲。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
第二天,張建國做了一個決定。他要上去看看那間屋子。他要搞清楚那個歌聲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它能鑽進他的腦子裏,像蟲子一樣啃噬他的神經。
他拿了一根撬棍,走上了三樓。走廊很暗,燈泡壞了大半,隻剩下樓梯口的一盞節能燈發出慘白的光。走廊的地麵上積滿了灰塵,但張建國注意到了一件事——灰塵上有痕跡。不是腳印,而是拖行的痕跡,像是有什麽東西沒有腳,在地上緩慢地蠕動。拖行的痕跡從三樓的每一間住戶的門口匯聚過來,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那扇門。
那扇灰藍色窗簾後麵的門。
張建國走到門前,深吸了一口氣。門上沒有門牌號,沒有貓眼,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球形鎖,已經鏽成了深褐色。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
沒有歌聲。但有什麽聲音——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是電器在待機時的聲音,又像是某種生物的呼吸。
他用撬棍插進門縫,用力一撬。鎖很脆,哢嚓一聲就斷了。門彈開了。
門後是一片漆黑。張建國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了照裏麵。
他看到的第一個東西是窗簾。灰藍色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把窗戶完全遮住了。窗簾的布料已經腐朽了,有些地方破了大洞,露出後麵被磚封死的窗戶——不是用木板封的,是用紅磚和水泥砌死的,磚縫之間填滿了膩子,像是有人刻意要把這間屋子與外界徹底隔絕。
房間很小,大概十幾平米。正中央有一張單人床,床上有一床被子,被子下麵有一個人形的隆起。
張建國的心跳加速了。他慢慢走到床邊,用手電筒照了照被子上方。
被子下麵露出一個頭頂。頭頂上有頭發——黑色的、稀疏的、幹枯的頭發,像是秋天的枯草。頭發的發質很差,一碰就斷,張建國隻是輕輕碰了一下,就掉下來好幾根。
他深吸一口氣,捏住被子的邊緣,慢慢掀開。
被子下麵是一具幹屍。
不,不完全是一具幹屍——它的麵板還保留著一定的彈性,但已經變成了深褐色,緊緊地貼在骨骼上,像是一層羊皮紙。它的眼睛是閉著的,眼眶深深地凹陷進去,顴骨突出,嘴唇完全萎縮了,露出裏麵的牙齒和牙齦。它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手指的關節已經變形了,指甲很長,彎曲著,像是鷹爪。
最奇怪的是它的嘴巴。嘴巴裏塞著一樣東西——一團黑色的、糾纏的物體。張建國湊近看了看,發現那是一團頭發。大量的頭發被塞在幹屍的嘴裏,塞得滿滿的,甚至從嘴角溢位來,沿著下巴垂到了脖子上。
張建國後退了一步。他用手電筒照了照房間的其他地方。在床的另一側,他發現了一個小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台錄音機——和他在夢裏看到的一模一樣,銀灰色的老式磁帶機。錄音機旁邊散落著幾盤磁帶,磁帶的標簽上用圓珠筆寫著字:
“第1夜”“第2夜”“第3夜”……一直寫到“第1095夜”。
1095夜。正好是三年。
張建國拿起一盤磁帶,放進錄音機裏,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機裏傳出了那個旋律——那個他聽了無數遍的搖籃曲。但這一次,他聽到了之前沒有聽到的東西——在旋律的下麵,在那些音符的縫隙之間,有一個聲音。一個女人在說話,聲音很輕,很柔,像是耳語:
“睡吧,寶寶,睡吧。媽媽給你唱歌。媽媽會一直唱,一直唱,直到你睡著。你不要醒,不要醒,永遠不要醒。這個世界不好,媽媽不好,爸爸不好,所有人都不好。你不要來這裏。你就在夢裏待著,媽媽陪著你,在夢裏,永遠。”
錄音帶繼續播放。旋律迴圈了一遍又一遍。每迴圈一遍,那個女人的聲音就會變得更低沉一些,更沙啞一些,更緩慢一些。到後麵,她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一個活人的聲音了——它變成了某種機械的、重複的、沒有情感的聲波,像是錄音機自己在說話。
張建國按下了停止鍵。他站在那間黑暗的房間裏,站在那具嘴裏塞滿頭發的幹屍旁邊,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睡眠的恐懼。
他突然明白了。那個女人——那具幹屍——她不是病死的,不是餓死的,不是渴死的。她是唱歌唱死的。她坐在這張床上,對著錄音機,一遍一遍地唱著那首搖籃曲,唱了三年,唱了1095個夜晚。她不吃飯,不喝水,不睡覺,隻是唱歌。唱到她的身體被自己消耗殆盡,唱到她的麵板變成羊皮紙,唱到她的頭發一根一根地脫落,唱到最後一口呼吸化成了磁帶上的最後一個音符。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了她的女兒。為了讓她的女兒永遠沉睡,永遠不要醒來麵對這個世界。
但她的女兒在哪裏?
張建國環顧了一下房間。沒有嬰兒床,沒有嬰兒用品,沒有任何與孩子有關的東西。隻有一張單人床,一台錄音機,幾盤磁帶,和一具幹屍。
他走到窗戶前,透過窗簾的破洞看了一眼被磚封死的窗戶。磚砌得很整齊,水泥抹得很平。但在水泥的表麵,有一些劃痕——細細的、彎曲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未幹的水泥上寫下的字。他湊近看了看,辨認出了幾個字:
“媽媽,放我出去。”
字跡很小,歪歪斜斜的,像是小孩子寫的。劃痕的方向是從水泥裏麵向外——也就是說,這些字是在磚牆的另一麵,在被封死的窗戶和房間之間的那個狹窄的空腔裏,有人——或者有什麽東西——用指甲在未幹的水泥上刻下的。
張建國的手開始發抖。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這個房間,不是一個母親為女兒唱歌的房間。這是一個牢房。一個被磚牆封死的、被窗簾遮蔽的、被歌聲掩蓋的牢房。那個女人不是在裏麵唱歌給女兒聽——她是在裏麵,用歌聲掩蓋另一個聲音,一個從牆壁裏傳出來的、微弱的、持續了三年之久的聲音。
求救的聲音。
他蹲下來,檢查了房間的地板。在床底下,他發現了一塊鬆動的地板。他用撬棍撬開,露出下麵的空間——那是一個空洞,大約半米深,洞底鋪著一層棉被。棉被上有一個凹陷,形狀像是一個蜷縮的孩子。凹陷的周圍散落著一些頭發——細細的、柔軟的、金黃色的頭發,和幹屍頭上那些幹枯的黑發完全不同。
在凹陷的中心,他發現了一顆牙齒。一顆乳牙,小小的,白色的,上麵有血跡。牙齒旁邊有一張紙條,被疊得很小,塞在棉被的褶皺裏。張建國用鑷子把紙條取出來,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條上有一行字,用鉛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明顯是一個孩子的手筆:
“媽媽把我關在這裏三年了。她不讓我出去。她說外麵有壞人。但她每天晚上都會唱歌給我聽,唱很好聽的歌。我聽著歌就不害怕了。但有一天她不唱了。我等了很久,她都沒有唱。我喊她,她不理我。我從洞裏爬出來,看到她在床上睡著了。我去推她,她不動。她的嘴巴裏有很多頭發,我想幫她拿出來,但她的牙齒咬得很緊。我害怕了,我又爬回了洞裏。我繼續等。等了一百天,一千天,她還是不唱歌。我現在很困了,我想睡覺。媽媽說過,睡著了就能在夢裏見到她。我馬上就睡著了。媽媽,等我。”
紙條的背麵還有一行字,但字跡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
“媽媽,其實我知道,外麵的世界沒有那麽壞。你騙了我。但我不怪你。你隻是太害怕了。我也害怕。但現在我不害怕了。因為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從牆外麵傳來的,是樓下五金店的張叔叔在跟人說話。他說……”
後麵的字跡完全看不清了。
張建國跪在那個空洞前,渾身發抖。他明白了。那個女孩——那個被母親藏在床底下的空洞裏、用歌聲催眠、用謊言囚禁的女孩——她一直在這裏。在他開五金店的二十二年裏,她一直在這裏。在那間窗簾緊閉的房間裏,在床底下的空洞裏,在棉被的凹陷中,蜷縮著,等待著母親的歌聲。
但母親死了。母親在三年前就死了。而那個女孩——那個蜷縮在空洞裏的女孩——她還在等。她等了三年,等那首永遠不會再響起的搖籃曲。
她現在在哪裏?
張建國站起來,重新檢查了那個空洞。他發現空洞的底部有一個洞——不是老鼠洞,是人為挖的洞,大約臉盆大小,通向地板下麵的夾層。夾層裏是建築垃圾和灰塵,但灰塵上有明顯的拖行痕跡——從一個方向來的,從空洞的方向,向另一個方向延伸。
拖行痕跡很細,很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上緩慢地爬行。痕跡穿過夾層,到達了牆壁的根部。在那裏,牆壁和地基之間有一條裂縫,大約十厘米寬。裂縫的邊緣有頭發——細細的、金黃色的頭發,掛在磚石的棱角上,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裂縫中擠過去的時候,被刮掉了幾根。
裂縫通向哪裏?張建國不知道。他隻知道裂縫的方向——朝著五金店的方向。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他快步走出房間,下了樓,回到五金店。他走到店麵的最裏麵,那裏有一麵牆,是他二十二年前租下這個店麵時就存在的。牆上貼著一層牆紙,牆紙已經發黃發脆了。
他撕掉了牆紙。露出後麵的水泥牆。水泥牆上有一條裂縫,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裂縫的邊緣有頭發——細細的、金黃色的頭發,從裂縫中伸出來,像是植物的根係。頭發的數量不多,但每一根都很長,沿著裂縫向上攀爬,一直爬到了天花板上。
張建國順著頭發的方向抬頭看。天花板上有一塊鬆動的石膏板,被頭發從縫隙中頂開了一個角。石膏板上麵是樓板的夾層,夾層上麵就是三樓那間房間的地板。
那些頭發,從三樓的空洞裏,穿過地板夾層,穿過牆壁的裂縫,穿過石膏板的縫隙,一路向下,一直延伸到了他的五金店裏。
它們像是在尋找什麽。在黑暗中,在沒有歌聲的三年裏,那些頭發在生長,在蔓延,在尋找——尋找一個能代替母親的聲音,能代替那首搖籃曲的,新的聲音。
張建國站在五金店裏,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一縷金黃色的頭發。他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從牆壁的深處傳來的。
是歌聲。不是錄音機裏的那個旋律,而是一個孩子的歌聲。同樣的搖籃曲,同樣的調子,但這一次有了歌詞:
“睡吧,媽媽,睡吧。你唱了三年,現在該我唱了。我會一直唱,一直唱,直到你醒來。你不要怕,不要怕,永遠不要怕。我就在這裏,在你的頭發裏,在你的牆壁裏,在你的夢裏。媽媽,你聽到了嗎?我在唱歌給你聽。”
張建國轉身跑出了五金店。他再也沒有回去過。店裏的貨物、工具、賬本,他什麽都沒有拿。他隻是跑,拚命地跑,跑出了那條巷子,跑出了老城區,跑到了他覺得自己再也聽不到那個歌聲的地方。
但他錯了。
無論他搬到哪裏,無論他換了幾份工作,無論他搬了幾次家——每天晚上,當他閉上眼睛準備睡覺的時候,他都會聽到那個聲音。從牆壁裏,從地板下麵,從天花板的夾層中,從窗戶的縫隙裏——那個聲音會找到他,會鑽進來,會在他耳邊輕輕地唱。
“睡吧,睡吧。不要醒,不要醒。”
有時候,他早上醒來,會發現枕頭上有幾根金黃色的頭發。細細的,柔軟的,不屬於任何人的頭發。
他不知道那些頭發是怎麽來的。他隻知道一件事——那個女孩,那個在床底下的空洞裏蜷縮了三年的女孩,那個等了三年都沒有等到母親歌聲的女孩——她找到了一個新的聽眾。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永遠不會醒來的聽眾。
她就在他的頭發裏。每天晚上,從他的頭皮裏長出來,一根一根地,細細地,輕輕地,唱著她永遠不會停止的搖籃曲。
張建國現在每天都戴著帽子。他不敢照鏡子,不敢洗頭,不敢在黑暗中閉上眼睛。因為他知道,當他閉上眼睛的時候,那個女孩就會從他的頭發裏爬出來,坐在他的枕頭旁邊,用那雙從空洞裏、從裂縫中、從牆壁深處看過來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她在等他睡著。等她可以鑽進他的夢裏,在他的夢裏繼續唱那首歌。唱到他也變成一具幹屍,嘴裏塞滿了頭發,躺在某個黑暗的、封閉的、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和她永遠在一起。
在夢裏。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