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村的人都知道,村東頭的老槐樹不能動。
那棵樹長在陳家的老宅院子裏,據說有三百年了。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時候能把整個院子都罩在陰影裏。樹身上纏著一圈一圈的紅繩,年頭久了,紅繩已經褪成了粉白色,一縷一縷地垂下來,像是一棵樹上長出了頭發。
陳家的老宅早就沒人住了。最後一任住戶是陳老太,她在那間屋子裏活到了九十三歲,死後三天才被人發現。村民們說,陳老太死的時候是坐著的,背靠著那棵老槐樹的樹幹,麵朝著屋子的大門,眼睛睜著,嘴巴張著,像是在跟誰說話。她的手裏攥著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頭消失在樹幹的某個裂縫裏,像是係著樹裏麵的什麽東西。
陳老太死後,老宅就徹底空了。沒有人願意搬進去,也沒有人敢動那棵樹。村委會有好幾次想把那塊地征了蓋新房,但每次派人去砍樹,都會出事。
第一次是2003年,村裏請了一個伐木工,姓劉,膀大腰圓,不信邪。他提著油鋸進了陳家的院子,村民們站在院門口看著。劉師傅拉響了油鋸,對準樹幹就切了下去。
油鋸的鏈條剛碰到樹皮,就斷了。不是卡住了,是斷了——金屬鏈條從中間整整齊齊地斷開,像是被什麽東西一口咬斷的。劉師傅罵了一聲,換了一條新鏈條,重新啟動。這一次,油鋸剛靠近樹幹,發動機就熄火了。劉師傅檢查了半天,發現油箱裏的油沒了——不是漏了,是沒了,油箱空空蕩蕩,像是被什麽東西喝幹了。
劉師傅有點發毛,但嘴上還是硬。他換了一把斧頭,掄起來就往樹幹上砍。第一斧下去,砍進樹皮大約兩寸深。他把斧頭拔出來,準備砍第二斧的時候,看見斧刃上沾著一樣東西。
不是木屑,是頭發。黑色的、濕漉漉的頭發,纏在斧刃上,像是從樹幹的傷口裏流出來的。
劉師傅扔了斧頭,衝出院子,當天就離開了李莊村。後來有人說他在城裏開了個修車鋪,但右手一直使不上勁,說是從那以後就廢了。
第二次是2010年,村裏請了一台挖掘機。司機是個年輕人,不信這些,轟隆隆地把挖掘機開進了院子。挖鬥對準樹幹,一鬥下去,樹幹紋絲不動。第二鬥下去,樹皮被刮掉了一大片,露出裏麵深紅色的木質。但挖掘機突然熄火了。司機檢查了一下,發現液壓油管全部爆裂,油液濺了一地。最詭異的是,爆裂的油管切口處,同樣纏著頭發——黑色的、濕漉漉的頭發,從油管的橡膠層裏麵長出來,像是這棵樹的根須已經鑽進了機器的血管裏。
挖掘機被拖走之後,村民們發現了一件更恐怖的事:那棵老槐樹被挖鬥刮掉樹皮的地方,露出的木質上有一張臉。不是樹瘤形成的那種像臉的紋路,而是一張真真正正的人臉——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五官清晰,表情痛苦。那張臉大約有臉盆那麽大,嵌在樹幹裏,眼睛是閉著的,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呼喊。
陳老太還在世的時候,曾經跟村裏的老人說過一件事。她說那棵槐樹裏麵,封著一個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在清朝末年。陳家的祖上是個地主,家裏有個長工,姓什麽已經沒人記得了,隻知道是個外鄉人,孤身一人,在陳家幹了好幾年的活。後來這個長工不知道為什麽得罪了陳家的老爺,老爺一怒之下,把他活活打死了。打死之後,屍體沒敢埋,怕被人發現告官。陳家的老爺想了一個辦法——他把屍體塞進了那棵老槐樹的樹洞裏,然後用木板封住洞口,外麵糊上泥巴,再纏上紅繩,說是“鎮”住裏麵的東西。
但那之後,陳家的日子就沒有安生過。先是家裏的牲畜接連死去——牛在牛棚裏無緣無故地斷了腿,雞鴨一夜之間全部暴斃,連看門的那條大黃狗都瘋了,整天對著那棵槐樹狂吠,最後口吐白沫死了。然後是家裏的人——陳家的老爺開始做噩夢,每天晚上都夢見那個長工站在他床前,渾身是血,臉被樹洞擠得變了形,歪著腦袋看著他。夢裏那個長工不說話,隻是站在那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伸著手,像是在索要什麽。
陳家的老爺請了好幾個道士來做法,都沒有用。最後來了一個老道士,看了看那棵槐樹,說了一句話:“樹裏麵的怨氣太重了,已經和樹長在一起了,挖不出來了。唯一的辦法是用紅繩纏住樹幹,紅繩浸過硃砂和黑狗血,能暫時壓住。但記住,紅繩不能斷,斷了裏麵的東西就會出來。”
陳家的老爺照做了。紅繩纏了一圈又一圈,從樹根一直纏到樹杈。那之後,陳家確實安生了一段時間。但紅繩終究是繩子,風吹日曬雨淋,總會斷。每斷一根,陳家就會出一次事。到陳老太這一代,紅繩已經斷了七七八八了,老槐樹上的那張臉也越來越清晰,從模糊的紋路變成了一張活生生的臉,像是裏麵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從樹幹裏擠出來。
陳老太活著的時候,每年都會給樹換一次紅繩。她一個人,手腳已經不利索了,但還是顫顫巍巍地爬到梯子上,一圈一圈地纏。村裏有人問過她,為什麽不搬走,為什麽要守著這棵樹。陳老太說:“我走了就沒人換紅繩了。紅繩斷了,裏麵的東西出來了,第一個找的就是陳家的人。它記得,它什麽都記得。”
陳老太死後,就再也沒有人給那棵樹換紅繩了。
2015年,李莊村被納入了拆遷範圍。陳家老宅和那棵老槐樹都在規劃的紅線內。開發商是個外地人,姓錢,根本不信這些。村民們跟他說了那棵樹的事,他笑了笑,說:“一棵樹而已,我找專業的人來處理。”
他找了一支施工隊,帶了電鋸、挖掘機和一輛卡車,準備把樹連根挖走。施工隊是城裏來的,領頭的姓馬,也是個不信邪的人。馬隊長圍著樹轉了一圈,看見了樹幹上那張臉,皺了皺眉頭,但沒說什麽。他指揮工人在樹根周圍挖了一圈溝,露出下麵盤根錯節的根係。
然後他們看到了一個東西。
在樹根的最深處,大約在地下兩米左右的位置,根係纏繞成一團,緊緊地包裹著一樣東西。工人們扒開根須,發現那是一個人的骨骼。骨骼已經和樹根完全長在了一起——樹根從骨骼的縫隙中穿過,纏繞著每一根骨頭,像是樹的血管和神經。最詭異的是,骨骼的姿勢——它蜷縮成一團,雙手抱膝,頭埋在膝蓋裏,像是被活活塞進了一個狹小的空間裏,然後慢慢地、在黑暗中、在樹根的纏繞中,變成了樹的一部分。
馬隊長讓人把骨骼取出來。工人們用鋸子鋸斷了纏繞在骨頭上的根須,每一根被鋸斷的根須都流出了紅色的汁液,像是血。整個過程中,那棵老槐樹一直在發出聲音——不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樹幹裏麵震動,像是有人在裏麵哭泣。
骨骼被取出來之後,工人們繼續挖樹根。他們發現了一件事——那棵樹的根係,並不全是向下生長的。有一部分根係,是向上生長的。
那些向上生長的根須,穿過了土壤,穿過了陳家老宅的地基,穿過了房屋下麵的土層,一直延伸到了屋子裏麵。工人們順著根須的方向挖開地麵,發現那些根須從地板的縫隙中鑽出來,沿著牆壁攀爬,最終全部匯聚到了一個地方——陳老太生前睡的那張床的下麵。
床下麵的根須形成了一個巢穴一樣的結構,密密麻麻地盤繞在一起,中間有一個凹陷,形狀像是一個人蜷縮在那裏。凹陷的底部有一層黑色的、油膩的物質,散發著濃烈的腥味。
馬隊長用手電筒照了照那個凹陷,發現裏麵有一縷頭發。黑色的、幹枯的頭發,纏繞在根須之間,和他在樹幹的裂縫裏看到的頭發一模一樣。
他縮回了手。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聽到了一聲歎息,從床底下,從根係的最深處,從那個骨骼被取走後留下的空洞裏,傳出來的,一聲長長的、疲憊的歎息。
像是有什麽東西,終於鬆開了。
施工隊最終沒有砍掉那棵樹。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們沒有辦法。電鋸靠近樹幹就壞,挖掘機靠近樹根就熄火,工人靠近樹冠就頭暈惡心,有一個人甚至當場暈倒,送到醫院檢查後發現,他的右手掌心裏有一個奇怪的印記——一圈一圈的,紅色的,像是被人用紅繩纏過的痕跡。
馬隊長跟錢老闆匯報了情況,錢老闆不信,親自到現場來看。他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那張越來越清晰的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樹幹上那張臉的輪廓。
他的手指剛碰到那張臉的嘴唇,就猛地縮了回來。他的指尖上有一道細細的傷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血從傷口裏滲出來,滴在了樹幹上。
樹幹上的那張臉,嘴唇動了。不是風吹的,不是錯覺——嘴唇真的動了,微微張開,然後又合上。像是在品嚐滴在上麵的血的味道。
錢老闆當天就改變了方案。他繞過了那棵老槐樹,重新設計了規劃圖。陳家老宅被拆了,但那棵樹留了下來,周圍圍了一圈鐵柵欄,上麵掛了一塊牌子,寫著“古樹保護,禁止入內”。
但村民們在夜裏經過的時候,偶爾能看到鐵柵欄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有時候是一縷頭發,從樹幹上那張臉的嘴巴裏慢慢伸出來,在風中飄動。有時候是一隻手,蒼白細長的手指,從樹幹的裂縫中伸出來,試圖解開纏在上麵的紅繩。
有一次,村裏的一個孩子半夜路過,看到鐵柵欄裏麵站著一個人。孩子以為是誰家的醉漢,走近一看,發現那個人沒有穿衣服,渾身灰褐色,麵板粗糙得像樹皮。那個人站在樹下,麵朝著樹幹,雙手抱膝,蜷縮成一團,像是在模仿某種姿勢。
孩子害怕了,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樹下什麽都沒有了。但樹幹上那張臉變了。原本那張臉是閉著眼睛的,表情痛苦。現在,那張臉的眼睛睜開了,正看著孩子逃跑的方向。
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麽。
孩子後來告訴他的奶奶,那張臉說的好像是:
“紅繩斷了。”
孩子奶奶趕緊去看了那棵樹。樹上的紅繩確實斷了一根——就是陳老太生前係在最下麵的那根,也是最早的那根。紅繩從中間斷開,兩端垂在地上,像是被人從中間剪斷的。
孩子奶奶重新找了一根紅繩,浸了硃砂,繞在樹上。但她不知道正確的係法——陳老太死的時候,沒有來得及把係紅繩的方法教給任何人。
那根新係上去的紅繩,方向是反的。
從那以後,樹幹上那張臉的表情變了。從痛苦變成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