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
炮不如人家,飛機不如人家,坦克他們沒有。
大場丟了,閘北丟了,蘇州河北岸全丟了。
他的連隊打散之前,營長陣亡,副營長接替,兩炮下來副營長也陣亡了。連副頂上去,撐到天黑,被抬下來的時候肚子豁開一道口子,拿綁腿帶勒著,還在問陣地在不在。
補充兵一批一批往上填,臉都還沒看到人就沒了。
最後,他拖著這條被彈片削掉一半的腿,爬過瓦礫堆,爬過死人堆,爬到租界邊上的時候,身後跟著的隻剩兩個人。
李鋒旁邊那人,看了一眼走廊對麵低頭不語的中央軍,最先反應過來,抬手打了一下李鋒後背。
有病啊?
李鋒“嘶”了一聲,一個扭頭,怒目而視:“小班長!”
“哪個是你班長?”對方駁回李鋒的稱呼,並朝李鋒翻了個白眼。他本來是貴州的,後來殘部併入了李鋒他們部,再後來又隨川軍傷員撤入租界。
本來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純靠李鋒厚著臉皮叫熟了。
李鋒嘴欠,但不傻。他順著小班長的目光看到對麵,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禁抓了抓後腦勺。
這次真的是無心的,他發誓。
李鋒坐直了一點,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勁頭收了收,清了清嗓子:
“咳,那什麼…你們中央軍打得也很好嘛,我聽說虹口那邊,幾進幾齣,鬼子也不好受,不愧是主力。莫得你們在前頭頂到起,我們這些雜牌,早都莫得了。”
“就是就是。”小班長趕緊順著話頭下,“那鬼子跟蝗蟲一樣,增兵太快了。哪個想到他們屁大點地方,調那麼多兵過來?一個師接一個師的,跟不要錢了一樣。換哪個上去都一樣。”
“對對對。”又一個聲音附和,“我們情報上就一個聯隊,結果打起來,人家三個聯隊蹲在那裏等我們。這誰扛得住?”
“我們長官講,申城係國際大都市,邊個估到日本人咁癲,真落重本打。”
還有人小聲嘀咕:“那是真沒辦法,誰能想到…”
對麵的還是沒有抬頭。
他心裏清楚,旁人都在替他找台階下。可他們越是體諒,他越是張不開嘴。
德械師是中央軍的王牌,是全中國最精銳的戰力。
他們握著全國最好的裝備,踏德國軍靴,戴製式鋼盔,頭上還有空軍自殺式掩護。卻在虹口公園和匯山碼頭,被日軍火力成片壓製,像割麥子一樣撂倒。
上去不到五天,就被打殘了建製。
然後整團整營的從後方抽調,反覆補充生力軍,傷員們二次、三次、甚至四次重新投入戰場。
到現在,幾乎全員換血,以後能不能撐起德械師的名號都成了未知數。
不是他們不拚命,是拚盡了一切,也擋不住那樣的炮火。
敵軍的炮彈從日出轟到日落,再從深夜炸到黎明,陣地被犁得寸草不生,連一條完整的戰壕都留不下。他們隻能蜷縮在彈坑裏,身邊的同袍一個個倒下,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而他,根本不是德械師。
他隻是中央軍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步兵,扛著中正式步槍,穿著膠底布鞋,沒有鋼盔,隻有一頂粗布軍帽。
按理說,連最精銳的部隊,都落得潰不成軍、傷亡慘重的地步,他又能苛責自己什麼?
可是…
他脖頸處的燥熱,還是不受控製地往上蔓延,一直燒到耳根,燙得他心口發緊。
可是在這滿是傷兵的地方,他依舊是旁人眼裏“裝備最齊整、待遇最好的那個”。
這些連像樣裝備都摸不到的地方軍弟兄,又是在怎樣的地獄裏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