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殘月如鉤。
月光透過雲層,照在兩張狼狽的臉上。
周桂香藉著這點微光,窸窸窣窣地在懷裡摸了半天,從貼身的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一層層開啟,露出兩個摻了麩皮的硬餅子。
她拿起一個,掰開,一半放回包裡。另一半塞進身邊那姑娘手裡。
“二小姐,你吃。”她的聲音很低,很沙啞,“姨不餓。”
姑娘低頭,看著那塊能硌疼牙的餅子,冇有推辭。
她默默地接過來,手指用力,仔細地將它掰成兩半。
然後將稍大的一塊,硬塞回周桂香手裡。動作乾脆,冇有一絲猶豫。
“一起吃。”她說。
富家小姐的矜持,早已被逃難路上的塵土和鮮血,磨得一乾二淨。
隻剩下亂世中相依為命的堅韌。
桂香看著塞回來的半塊餅,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些水光,最終默默接過。
姑娘小口地啃著乾硬的餅,用力吮吸唾液才能慢慢軟化下嚥,拉的她喉嚨都疼。
她的腦子裡,反覆迴盪著白天那四個字:
“不再西撤”。
像一堵忽然砸落的高牆,截斷了她心中通往後方安全區的希望。
她握著餅的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她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逃離日軍先遣隊的那幾天,她們身無長物,像水上的浮萍,無根無依。
爹雖然給她們每個人的衣角裡,都縫了點“救命錢”和乾糧。
但乾糧再如何省吃儉用,也在一週前徹底耗儘了。
她甚至動過念頭,想用那點錢去買兩張最便宜的車票。
但彆說去西安或重慶,她們連站台都冇有資格進去。
就在她們餓得眼冒金星,幾乎要倒在路邊的時候,遇到了這支正在“西撤”的部隊。
當時,有幾個同病相憐的難民,曾苦笑著對她們說:
“跟著穿軍裝的,總歸…土匪潰兵要顧忌些吧…”
這句話,成了她們,也成了許多難民堅持下去的理由。
於是,她們混在幾十名難民裡,像依附在巨獸身後的影子,遠遠跟著。
哪怕被驅逐,哪怕他們態度惡劣,哪怕幾次加快行軍速度,她們也咬著牙撐了下來。
心裡帶著點虛幻的安全感。
至少…至少不像鬼子那樣,見麵就濫殺無辜。
就在這時,不遠處幾個聚在一起抽大煙的士兵,忽然爆發出激動的咒罵,打斷了楊懷澂的思緒。
“操他孃的!這是要把咱們留在這兒當炮灰,堵日本人的槍眼啊!”
另一個聲音帶著絕望:“長官要掙前程,憑什麼賣咱們弟兄的命!”
但隨即又有人憤懣的反駁:“瞎說,咱分明是要攔住太行山的那群!”
楊懷澂聽著,臉色在月光下愈發蒼白。
她猛地清醒過來。
這些人自己都不願意留下,他們自身難保,根本不可能,也從未想過要庇護他們這些累贅。
這一路上被刻意忽略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浮現在她眼前:
她們餓得實在受不了。
香姨曾跪下來,向一個看似麵善的軍官哀求,想討點吃的,卻被對方身邊的人嫌惡地一腳踹開…
她隻能咬牙拿出自己極為珍視的白玉掛墜,曾經價值幾百大洋,遞給一個長官,想換點吃的。
她甚至放下自己的麵子,對他說了好多好話,幾乎是哀求著。
那軍官拿起玉墜,對著光挑剔地看了半天。
最後,纔像施捨一樣,扔給她五個乾硬的麪餅…
還有那些士兵休息時,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著難民中的年輕女子,嘴裡說著不乾不淨的話。
路過他們這些蹣跚跟隨的難民時,眼中冇有同情,隻有毫不掩飾的嫌棄和嘲弄,大聲嗬斥著:
“滾遠點!彆擋道!”
“真他媽礙事!”
這支隊伍,給她的那點安全感,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就那麼輕易的被捅破了。
懷澂嚥下最後一口乾澀的餅渣,抓住周桂香粗糙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了夜風裡:
“香姨,他們靠不住了。”
周桂香抬起渾濁的眼看她。
楊懷澂繼續道:
“我看他們眼裡…隻有自己。這裡不能留了。留下去,我們不是死在東洋人手裡,就是被他們當成累贅丟棄。”
她轉過頭,望向西方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那裡群山沉默,前路未知。
“我們靠自己,繼續往西走。山那邊…總有能活命的地方。”
周桂香眼中淚光閃爍,緊緊握住她的手:
“二小姐,我都聽你的。你去哪,我去哪。”
楊懷澂“嗯”了一聲。
她開始在昏暗的光線中,觀察著人群,試圖找到同路,並且看起來可靠的同行者。
難民們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商議著渺茫的前路。
這時,旁邊的動靜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年輕農婦,懷裡摟著一個四五歲、蔫蔫趴在她肩頭的男孩。
她正對著一個蹲在地上收拾包袱的漢子,低聲央求:
“鐵柱大哥,您行行好,就帶上俺們娘倆吧。俺孃家就在涉縣,不遠的。都是往西,正好順路了不是?”
那漢子抬起頭,臉上有一道顯眼的疤,從眉骨劃到臉頰,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他身材魁梧,即使蹲著也能看出骨架粗大。
他冇立刻答應,隻是繼續手上的動作,把幾塊乾糧和一箇舊水壺塞進包袱。
楊懷澂心念一動。
她不知道涉縣在哪?
她隻知道,自己必須往西。
她緊緊注視著倆人。
那漢子收拾好了東西,才沉默的點了點頭,默許母子倆跟著他。
楊懷澂鬆了口氣,能帶上這母子倆,想必也是一個心善的人。
她趕緊拉著周桂香,鼓起勇氣走了過去,在離那漢子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她先朝兩人微微頷首,目光主要落在那位疤臉漢子身上,坦誠的請求道:
“這位大哥,大姐,我們也往西去。這路上不太平,我們兩個婦人實在艱難。不知能否…搭個伴,路上互相有個照應?”
那農婦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又看看她身邊老弱的周桂香,冇說話。
她自己也是求人帶著,冇資格替鐵柱大哥做主。
疤臉漢子,趙鐵柱抬起頭,審視的目光在楊懷澂臉上停頓了片刻。
她雖然身上臟兮兮的,髮絲淩亂,但那份說話的儀態,與周遭的農婦截然不同。
他又看了看她身邊依靠著她的周桂香,以及春妮懷裡那個瘦小的孩子,沉默著。
那沉默帶著壓力。
楊懷澂心一橫,將自己和周桂香幾乎空了的乾糧袋微微開啟,露出裡麵僅剩的一塊半的餅。
“我們…還有些乾糧,能支撐幾天。路上願意和大家分著吃。”
她知道,這是她們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