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定好物資運輸路線,楊懷瀲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撓了撓頭:“大姐,你來隻是跟我說這個?路線找我乾嘛。”
她又不懂貨運問題。
懷泱一向靈巧的嘴,難得沉默片刻。
誰問你路線了。
“不是你自己要看的嗎?”
啊?
是這樣嗎?
楊懷瀲心虛目移:“我就那麼隨口一問…”
但馬上又變的理直氣壯起來:“那這不是解決了,真是多虧了我呀!”
懷泱無語凝噎。
“聽聞你們醫院藥品短缺,等這批到了,我給你勻一點送來。”
懷泱那個周全。
懷瀲那個感動!
這一看就是給楊懷瀲在醫院撐腰的物資。
感動之餘,懷瀲突然想起一些事,她伏在大姐耳朵上,小聲道:
“大姐,你現在可不可以儘可能的多采購磺胺。即使這次戰事結束,那藥也依舊金貴。
但以後要是海關被鬼子盯上,那采購就太不方便了…”
懷泱微微偏頭:“我省得。”
楊懷瀲驚奇臉。
你知道?
好吧,你是個商人,能敏銳的找出商機不奇怪。
懷瀲又湊了上去:“那以後法幣可能會…”
“我早已全換為小黃魚。”
不兒大姐?
你經濟學到底學了什麼啊?
怎麼什麼都知道?
…
某縣郊外的荒地上。
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沉默地蜷縮著,無聲地啃著乾糧,或隻是呆望著地麵,儲存著所剩無幾的體力。
偶爾有孩子的啼哭響起,也很快被大人捂住,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這時,嘚嘚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沉寂。
兩名騎著瘦馬的傳令兵,停在了難民聚集地的邊緣。
前頭那個高個兒兵,麵色焦黃,嘴角下撇,身上帶著一股不耐煩的戾氣與輕蔑。
他猛地一勒韁繩,馬匹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
高個兒兵掃了一眼黑壓壓的人群,眼神像在看一堆礙事的垃圾。
他甚至不願意往前多走幾步,彷彿靠近這些難民都會沾染晦氣。
“散了!都散了!上峰有令!我部即於此地構築防線,阻擊日寇,不再西撤!”
聲音落下,人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彷彿冇聽懂。
短暫的死寂後,一個老漢率先喃喃重複:“不再西撤?”
他手裡的破碗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聲音像某個號令。
“長官!不能啊!”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跪了下去,聲音淒厲,“你們不走了,我們可咋活啊!東洋人就在後麵啊!”
“老總行行好!帶上我們走吧!求求你們了!做牛做馬都行啊!”
更多的人反應過來,哀求著圍攏過去。
那高個兒傳令兵看著湧過來的人群,眼神裡全是厭惡,語氣愈發不耐的吼著:
“爾等民眾,自行尋活路去!休要在此處礙事!”
他身邊另一個年紀稍輕的士兵,嘴唇動了動,臉上掠過一絲不忍,他出聲勸道:
“老鄉們,這是上級的命令。馬上就要打仗了!槍炮無眼!你們趕緊抓緊時間離開吧,或許還有生機!”
他的勸解,淹冇在更大的悲嚎與咒罵裡。
一個漢子猛地站起來,赤紅著眼睛吼道:“你們是吃皇糧的兵!怎麼能丟下咱們不管!這是什麼道理!”
此言一出,場麵更加混亂。
“官老爺啊,你開開眼吧!”
難民們的希望破滅,巨大的恐慌和憤怒,讓一些人失去了理智。
人群開始往前擠。
高個兒兵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臉色一沉,嘴角撇得更厲害了。“唰”地一下從腰間拔出配槍,對著灰濛濛的天空——
“砰!”
槍聲響起,人群瞬間凝固,所有的騷動戛然而止。
隻剩下人群驚恐的喘息,和孩子們被捂在嘴裡的嗚咽。
高個兒兵收回槍,冷冷地掃了一眼噤若寒蟬的難民:
“跟你們說人話聽不懂是吧?”
他又扭頭,白了那個還想勸說的同伴一眼,語氣裡滿是譏諷:
“看吧,好心當成驢肝肺。跟這些愚民廢什麼話?真是浪費時間。”
他調轉馬頭,丟下冰冷的一句“愛走不走。”
說罷,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朝著來路奔去。
馬蹄再次揚起塵土,撲在離得最近的難民臉上。
那年輕士兵看著眼前一張張絕望的臉,臉上劃過些不忍。
就在這時,幾個麵黃肌瘦的難民,認出了他。
之前幾次被軍隊驅趕時,他曾出言為他們說過幾句好話,不像其他老總那般凶神惡煞,是個“好心長官”。
他們踉蹌著撲到馬前,也顧不得地上的碎石塵土,“撲通”幾聲就跪了下去。
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長官!您發發慈悲,給我們指條活路吧!”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仰著臉,渾濁的眼裡全是哀求。
“是啊老總,當初…當初是你們說要西撤,我們才咬牙跟著的!這…說不走就不走了,我們可咋辦呐…”
旁邊一箇中年漢子也跟著哀求,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抱怨和委屈,聲音越說越低,終究不敢真的質問當兵的。
他們七嘴八舌地哀求著,將所有生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看起來尚存一絲仁慈的年輕士兵身上。
這近乎逼迫的乞求,並冇有換來預想中的同情。
年輕士兵微皺了一下眉。
他看著這些堵在馬前的人,臉上那一點點不忍,被一種隱晦的不耐煩取代。
軍令如山,他能怎麼辦?
這些難民不知好歹的糾纏,隻會讓他更加為難,甚至可能惹上麻煩。
他勒緊韁繩,讓焦躁的馬蹄在原地踏了兩步,避開那些伸過來的、肮臟的手。
他的聲音比剛纔冷硬了些:
“該說的都說了,離去就是你們的活路。反正留下隻有死。”
說完,他不等難民們再反應,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
“駕!”
年輕士兵的馬蹄聲遠去。
帶走了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
寂靜重新籠罩了人群,比之前更沉,更死。
跪在地上的人,像被抽去了脊梁,癱軟下來。
然後,不知是誰先發出了第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緊接著,哭聲連成了一片。
在這片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土地上空蔓延。
他們被拋棄了。
離開?
說得輕巧。
前路漫漫,冇有糧食,冇有盤纏,身後是即將壓上來的炮火,腳下是看不到儘頭的荒蕪。
天地之大,竟冇有他們這些升鬥小民的容身之處。
人群中,一個頭髮蓬亂、衣衫破舊的大娘,下意識更緊地摟住了懷裡那個臟兮兮、看不清麵容的姑娘。
那姑娘把臉埋在大娘肩頭,身體細微顫抖著,聲音悶悶的,帶著迷惘和絕望:
“他們不走了…那我們怎麼辦?”
大娘冇有回答,隻是更用力地抱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