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楊懷泱比約定時間足足早了兩刻鐘,提前抵達蘇皖聲提供的地址。
她早幾日就與蘇皖聲取得了聯絡,不過今日還是第一次約著見麵。
這條路相對顯得寧靜,但寧靜之下,卻湧動著難以言喻的緊繃。
隨處可見步履匆匆,麵帶凝重卻又眼神堅定的行人。
楊懷泱正沿著林蔭道,尋找約定的房屋,卻被不遠處的騷動吸引了目光。
那裡黑壓壓地聚集了許多師生,圍攏著幾輛板車。
板車上碼放著一口口沉重的木箱,上麵貼著封條。
一位穿著長褂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台階上,聲音沉痛卻堅定:
“…此去迢迢,關山阻隔,前路未卜。
然,為我華夏文明不絕如縷,為我文化薪火得以傳承,吾輩責無旁貸!諸君此行,功在千秋!”
“先生,這是在…”楊懷泱輕聲詢問旁邊一位駐足觀看的老先生。
老先生歎了口氣,眼角有些濕潤:
“咱們華界的校區,已經成了一片廢墟。這是第一批遷往新校區的先生和學生們。
咱們學校的古籍,都是頂好的書,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不能落在鬼子手裡啊…”
楊懷泱刹那間明白了,這是同濟大學的師生們。
聽聞他們在開戰前一日,纔將全部校有資產轉移到租界,原是搬來了這。
她靜靜地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些即將遠行的師生,與送行的同窗好友一一話彆、握手、擁抱、無聲或有聲地鼓勵。
氣氛莊重而悲壯。
隊伍即將出發,一個女學生突然情緒失控,從隊伍裡衝了出來。
她淚流滿麵,一把抱住送彆的好友,幾乎要癱軟下去。壓抑的哭聲爆發出來:
“我軍將士在城外浴血奮戰,捨生忘死…可我等…我等竟要棄他們而去…做了逃兵!這叫我…叫我…”
她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自我懷疑。
這番哭訴,道出了在場許多熱血學生心底的掙紮與愧疚,氣氛變的更加悲切,壓抑的啜泣聲漸漸響起。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而有力的聲音響起:“秀蘭!彆胡說!”
楊懷泱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圓臉的女學生從人群裡快步走了出來。
她走到那個叫秀蘭的女生麵前,用力扶住女生的肩膀,目光掃過周圍麵露彷徨的師生,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們不是逃兵!你們是在轉移戰場,在用另一種方式戰鬥!
將士們用血肉之軀保衛國土,而我們,要在戰火中保護我們文化的種子,保住我華夏千年文明的根脈!”
她指著板車上的木箱:
“這些典籍,是我們民族的根,是魂!難道要讓它們落入敵人手裡,被焚燬,被篡改,被踐踏嗎?”
然後,她又緊緊握住秀蘭的手,話語帶著打動人心的力量:
“你們看看張先生,看看李教授。他們年過半百,本可在租界安享太平,如今卻要帶著這些無價之寶,穿越戰區!
此去一路艱險,跋山涉水,櫛風沐雨,盜匪橫行,甚至可能身陷絕境、性命不保!
他們留在這,難道不比去那未知的新地安全百倍嗎?他們不是逃兵,你們也不是!
你們是以畢生學識,以一己之身,護佑文脈薪火不絕!你們與前線浴血的將士一般無二,同為家國風骨,皆是心懷大道,值得萬世敬仰!”
女學生的話,驅散了空氣中瀰漫的悲觀和猶豫。
那哭泣的女生漸漸止住淚水,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即將遷走的師生們,也紛紛挺直了脊梁。
楊懷泱站在外圍,看著這一幕,胸腔裡酸澀又滾燙。
她看到了一種超越個人生死、對文明傳承的深切擔當和勇氣。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隨身佩戴多年的羊脂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雕著簡單的紋樣,是她及笄時母親所贈,寓意平安順遂,她一直極為珍愛。
她幾乎冇有猶豫,解下了那枚玉佩。
當送行儀式接近尾聲,隊伍準備出發時,楊懷泱走上前去。
她來到那位領隊的老先生麵前,在眾人注視下,將玉佩雙手奉上。
“先生,此去路遠,願這微薄之物,能略擋風雨,佑諸位一路平安。更願我華夏文脈,如這玉石般,堅韌長存。”
老先生看著楊懷泱眼中真摯的祝福,深深動容。他鄭重地接過玉佩:
“多謝女士厚贈,此情此意,重於千金。文化不絕,民族不滅!吾等必定不負所托。”
楊懷泱頓了頓,又低聲道:
“另外…若諸位平安抵達,方便時,能否打聽一下…河北楊家,楊氏商行,可有族人抵達?
…家父楊承宗,弟懷淵,妹懷澂…及叔父一家,於南遷途中失散,至今下落不明…若有訊息,萬望告知。”
她將這份沉重的私人牽掛,托付給了這支承載著文明希望的隊伍。
老先生將玉佩小心收好,重重地點了點頭:“鄙人一定牢記在心。願女士早日與家人團聚。”
車輪緩緩啟動,載著文明的種子,也載著無數人的期望與牽掛,駛向未知的、充滿艱險的遠方。
送行的人們久久佇立,無聲地行著注目禮。
懷泱站在原地,心中感慨萬千。
她按照電話裡記下的地址尋去,發現就在同濟大學臨時安置點附近。
她剛在約定的地點站定,還冇來得及細看周圍環境,就聽見一個略帶詫異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您是…楊女士嗎?”
楊懷泱聞聲轉頭,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站在她麵前的,正是剛纔在送行隊伍前,那個言辭懇切地安撫同伴的圓臉女生。
她臉上還帶著未褪的激動紅暈,眼神明亮,此刻正帶著幾分不確定看著自己。
楊懷泱心中一絲奇妙的緣分感:“你是蘇小姐?”
“是我!”
蘇皖聲確認了對方身份,臉上立刻露出一個帶點不好意思的笑容:
“剛纔…讓楊女士您見笑了。”
她指的是自己情緒有些激動的演講。
“不,”楊懷泱搖頭,語氣真誠,“我該謝謝你們,讓我看到了…何為真正的脊梁。”
蘇皖聲聞言,神情更加鄭重:“我代遷走的師生們,再次謝謝您贈的玉。”
懷泱隻是一笑:“那玉算不得貴重,若能保佑他們一二,便是它最好的歸宿了。”
寒暄過後,兩人都知道正事要緊。
蘇皖聲帶著楊懷泱,熟門熟路地來到一處無人的狹小雜物間。
關上門,外麵的喧囂頃刻隔絕了大半。
蘇皖聲冇有多餘的客套,直接從隨身帶的布包裡取出筆記本。
認真的交代了她們這半個月來,通過街頭募捐、義演、賣自製手工藝品等方式,籌措到的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