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震旦時,楊懷瀲也曾碰見過她們送來物資的場景,與她們短暫交涉過。
華北事變爆發後,號召宣言響徹大江南北:
“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
上海的婦女團體也積極響應,自發聚集起來。
周邊戰事一起,她們立刻組織了上百名婦女,在多個臨時設立的工房裡裁剪、縫製布料。
她們中有女學生、女工、家庭主婦,甚至不乏曾經的閨閣小姐。
她們放下紙筆、離開灶台,日夜輪班。
在昏暗的燈光下,用一雙雙曾經握筆、繡花、操持家務的手,不停地裁剪、縫製、捆紮。
她們縫製的不是普通的布料,是前線將士和後方傷員的生命屏障。
得知租界內救治了大量傷員的廣慈也麵臨困境,她們立刻從本就不寬裕的產量中,分出了一部分,第一時間送了過來。
那位女士的聲音不高:
“或許我們的手藝有些粗糙,但每一針每一線,都盼著能送到前線,送到像你們這樣的醫院,給受傷的將士們、同胞們用上。”
瑪麗護士長拿起一卷繃帶,摩挲著上麵細密的針腳,一向冷峻的臉上也動容了。
瑪麗鄭重地點頭:“謝謝!我代表廣慈,代表所有傷員,謝謝你們!這真是雪中送炭!”
這些由普通婦女們,用雙手和心血趕製出來的物資,飽含著滾燙的愛國情懷,暫時緩解了敷料短缺的燃眉之急。
也讓醫院裡的眾人,感受到來自同胞的溫暖和支援,士氣為之一振。
但,最關鍵的藥品,尤其是嗎啡、磺胺這類救命藥,是民間力量難以企及的領域。
傷員們依舊麵臨感染的高風險。
院內眾人,從院長到最底層的雜役,都在焦急地等待著,期盼著不知在何方的補給。
當晚,楊懷瀲看著傷員們強忍痛苦的樣子,心裡也像著了火。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大姐正在運作的那批物資。
她在心裡默默祈禱:
快一點,再快一點吧…
希望那艘貨輪,能衝破重重阻礙,早日抵達租界港。
而與此同時,距離廣慈醫院幾條馬路之外,一棟花園洋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將整個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
悠揚舒緩的西洋樂曲在空氣中流淌,衣著光鮮的男女賓客手持香檳,低聲談笑。
空氣中瀰漫著雪茄、香水與精緻點心的甜膩氣息。
楊懷泱身著一襲正青色暗紋旗袍,頸間佩戴著一串品相極佳的珍珠項鍊,靜靜地站在宴會角落。
她是受謝誌鴻之邀,前來參加這場晚宴的。
主辦方是租界工部局一位華董的侄子,藉著做壽的名頭,實則也是交換資訊、拓展人脈的場合。
賓客多是滬上名流、洋行經理,以及像謝誌鴻這樣手握實權的官員。
其中不乏楊懷泱的校友,隻是她從前冇在這邊經營過人脈,許多關係還需靠謝誌鴻推薦。
謝誌鴻低聲在她身邊介紹著:
“那位是萬芳洋行的財務經理…那位太太,她父親是嘉東商會的會長…那邊幾位,是…”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為楊懷泱指點著他知道的人物。
楊懷泱微微頷首,將謝誌鴻的話記在心裡,一一認牢每一張麵孔。
“懷泱!”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楊懷泱回頭,看見程文茵穿著一身桃夭色旗袍,挽著一位氣質儒雅的男子走了過來。
文茵先是朝著謝誌鴻點了點頭,她與謝誌鴻並不十分熟悉,僅僅是點頭之交罷了。
謝誌鴻見狀,識趣的告辭離開。
程文茵這才笑著鬆開男子,親熱地拉著楊懷泱的手:“懷泱!你竟也來了。”
她目光好奇地往懷泱身後瞟了瞟:
“咦?怎麼冇見你家先生一起?我可還冇見過這位神秘的楊姐夫呢,你藏得可真嚴實。”
楊懷泱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臉上卻迅速漾開一個得體,而略帶歉意的微笑。
她微微垂下眼簾,掩去眼中的複雜情緒,語氣放得很平淡:
“他啊,來的路上耽擱了,現在人不在上海。”
“真是的,什麼事情比陪我們懷泱還重要?”
程文茵嗔怪了一句,隨即熱情地介紹身邊的男子:
“這是我先生,在交通銀行做些管理工作。”
她悄悄勾了勾丈夫的手,笑吟吟的衝他撒嬌道:
“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楊懷泱,我在燕京最敬佩的同學。她如今可是難得來了上海,若是有事找你,你可得好好幫她。”
程文茵的丈夫,那位儒雅的男子無奈的笑了一下,輕輕拍掉了程文茵的手,像是在說“彆鬨”。
隨後開口道:“久仰楊小姐。鄙人沈鈞,在交通銀行稽覈處任職。”
楊懷泱挑眉。
他的身份,恰好與程文茵在中央信托局的工作,形成了微妙的互補。
這夫妻倆有點意思。
她立刻笑容溫婉得體的伸出手,態度客氣:
“沈先生,幸會幸會。”
沈鈞與她輕輕一握。
楊懷泱順勢把握住機會,語氣真誠又不失分寸:
“文茵常與我提起您,說您學識淵博。如今這局勢,金融穩定至關重要,沈先生責任重大…”
她一句話既恭維了對方,又巧妙的將話題引向了對方更熟悉的領域。
幾句話下來,便與程文茵的丈夫相談甚歡,不動聲色地又拓寬了一條可能用得上的關係。
隨後,楊懷泱就像一尾優雅而靈活的魚,悄然遊弋在觥籌交錯之間。
她與洋行經理談論最新的航運訊息和內地物資需求,與商會人士分析市場波動。
與校友們追憶往昔的同時,也不忘交換各自領域的資訊。
甚至能與一位法國領事館的隨員,用流利的法語聊上幾句巴黎近況,打聽國際社會對遠東戰事的看法。
她言辭得當,舉止合宜,從不過分熱絡引人不適。既能傾聽,也能在關鍵時刻丟擲有見地的觀點,獲取她需要的資訊。
她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從容不迫的應對著各色人等,彷彿天生就屬於這樣的場合。
隻有在她偶爾停下交談,目光掠過窗外天際偶爾亮起的紅光時,眼底纔會閃過一絲急切。
那絲情緒,與她此刻身處的奢華與喧囂,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