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大禮堂的喧囂終於暫時低沉下去。
楊懷瀲正指導著主動靠過來學習的醫生護士們,辨認四色標簽的含義。
這時候,一個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哎呀呀,聽說咱們這兒來了位‘環甲膜女俠’,一手刀法快如閃電,硬是從閻王爺飯桌上搶人?是哪位高人,快讓我瞧瞧!”
楊懷瀲回頭。
隻見一位約莫三十多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身材微胖的男子走了過來。
他穿著沾滿血汙的白大褂,頭髮有些淩亂。
臉上滿是疲憊,但一雙眼睛卻極有神采,閃爍著好奇和探究的光芒。
他手裡撚著一箇舊菸鬥,但顯然顧及場合,並冇有點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嘴角似乎天然帶著一絲上揚的弧度,即使不笑也顯得頗為隨和。
“徐教授,”旁邊一位護士連忙提醒,“就是這位楊醫生,廣慈醫院來的。”
楊懷瀲立刻反應過來,原來這位就是她找的徐主任。
冇想到對方…和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以為教授應該是個四十歲的中年人,冇想到這麼年輕…
他笑眯眯的看著楊懷瀲:
“喲,就是你這女娃娃,把我的手術室門口變得花花綠綠的,讓我幾個學生唸叨了一晚上?”
楊懷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恭敬地遞上那份任命書:
“徐主任,您好。我是廣慈醫院派來的主治醫師楊懷瀲。
受杜蘭德主任委派,給您送來醫院的正式任命書,還有我們外科目前正在施行的綜合醫療手冊。”
徐主任接過任命書,看也冇看就塞進兜裡,彷彿那隻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剛下手術檯,就聽到有學生討論那場教科書級彆的環甲膜切開術,以及那位醫生帶來的新方法。
他搓了搓手,目光灼灼地看向楊懷瀲:
“彆說虛的,你那套‘顏色分級’的法子,具體怎麼個弄法?我學生把那套方法誇上了天,你說說看,憑什麼就比我們這兒的強?”
他直接切入正題,問題直接而尖銳,但語氣並不令人反感,更像是學術上的探討。
楊懷瀲定了定神,係統的講解了分診製度的標準、流程、目的…
徐院長聽得極其專注,不時打斷她,丟擲一個個尖銳的問題。
“很多傷瞬息萬變,你這標簽跟不上變化豈不誤事?”
“紅色優先手術,依據是什麼?單純看出血量?”
“黃色出現什麼體征必須立刻升級?等待時間你怎麼控製?”
“戰場上傷員數量爆炸性增長,護士人力不足,怎麼保證分診標簽不被忽略?”
“如果判斷失誤,將輕傷判為重,或重傷判為輕,後續如何糾錯和追責?”
他的問題個個切中要害,直指實戰中可能遇到的所有漏洞。
楊懷瀲一一作答,結合廣慈醫院這幾天的實踐資料和案例,給出了邏輯縝密的答案。
這位看似不拘小節的院長,思維之縝密、要求之嚴謹,遠超她的想象,不愧能把這個戰地醫院主理的井井有條。
楊懷瀲心中的敬意更甚。
於是講到某些地方,楊懷瀲還順勢丟擲自己由於時代思維差異,無法解決的問題。
徐院長也能很好的給她解惑。
他眼神中的質疑也逐漸被驚歎取代,問題也逐漸變少。
聽到楊懷瀲提到,杜蘭德主任已經在外科全麵推行時,徐院長撚著菸鬥的手指停住了,眼神亮了起來。
“你們本院那邊,老杜真的已經在用這套了?效果如何?”
徐院長摸著下巴確認道,顯然這個訊息比任何理論說服都更有力。
“是的。我們已經推行數日,初步證明能顯著減少混亂,提升危重傷員救治效率,合理分配人力物力。”
楊懷瀲肯定地回答。
徐院長沉吟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好!既然本部驗證有效,那我們這裡冇道理不用!亂世用重典,忙地需快刀!就這麼定了!”
隨即大手一揮:
“明天一早,不!現在就通知下去,所有醫療組長、護士長…呃…等天亮吧,天亮立刻開會!
你負責牽頭,我會讓所有人都配合你!”
交代完畢,徐院長終於想起了那份任命書,拿出來看了看,又撚起他的菸鬥。衝楊懷瀲笑了笑,帶著點調侃:
“行了,這個我收了。以後啊,在這地兒,就彆叫我主任了。”
他指了指周圍的學生們,哈哈一笑:“他們都叫我教授。你呢,現在該叫院長了。”
楊懷瀲微微一怔,隨即從善如流的改口:“是,徐院長。”
“哈哈,好!”徐院長爽朗的笑了聲,“對了,你那箱寶貝手冊呢?快拿來給我看看!”
他搓著手,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那股子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勁兒,與他的那些高大上的頭銜形成有趣的反差。
旁邊有人連忙抓起手邊的手冊:“教授,這呢這呢。”
徐院長接過,快速翻看起來。
手指在“限製性液體復甦”、“四色分診優先順序”、“徹底清創必要性”等條目上停頓,越看眼睛越亮。
“這東西好!有點意思!”他連連稱讚道。
然後又湊近了楊懷瀲:
“來來來,這個‘限製性液體復甦’的理論依據是什麼?還有這個,穿刺後防止迴流的簡易單向閥,具體怎麼操作?材料用什麼?效果如何…”
楊懷瀲又連忙為他解說。
徐院長聽得極其專注,時而點頭,時而皺眉思索,時而打斷她提出新的質疑。
兩人就在這傷員大廳裡,旁若無人地激烈討論起來,語速飛快,涉及的都是最前沿的戰傷救治難題。
周圍路過的老師學生們,都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熟悉的徐教授是很隨和的,但一旦涉及醫學問題,就會變得異常嚴謹。
很少見到他能和一個醫生討論得如此投入,甚至隱隱有種平等交流的感覺。
討論持續了半個多小時。
徐院長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最終,他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皮埃爾這傢夥,倒是撿到個大寶貝!你這套東西,雖然有些地方還需商榷,但整體思路很好,非常適合現在!”
隨即又想起什麼,他抬頭看向楊懷瀲,眼神格外認真:
“楊醫生,你幫了我大忙!也幫了這些傷員大忙!在這裡,有什麼需要儘管提,誰要是不配合,你直接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