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蘭德主任看的出，那番“忠告”她聽進去了，但心裡未必痛快。
他歎了口氣，轉換了話題，語氣也輕鬆了些：“楊，還有件事要交給你去做。”
楊懷瀲抬起頭，收起情緒，專注聆聽。
“戰爭爆發後，醫院響應紅十字會號召，在外麵臨時增設了幾個醫療點，接收安置傷員。這事你知道吧？”
楊懷瀲點點頭，這事她聽護士們提起過，但具體細節並不清楚，她一直被困在主院區的手術室裡。
“其中規模最大的一個，設在震旦大學大禮堂，負責人是震旦大學的教授，也是我們醫院的副主任徐思遠。你應該還冇見過他吧。”
“徐教授？”楊懷瀲對這個人有些陌生，她回國時間短，一直忙於臨床，還冇機會認識所有同事，隻是聽說過他。
杜蘭德語氣中帶著欣賞：
“嗯，他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外科醫生，法國裡昂大學醫學院的博士。學術精湛，為人正直，很有魄力。”
他拿起一份牛皮紙封口的檔案：
“戰事一起，他就自發在震旦大學組織起了救護工作，收納了大量傷員，很有成效。
院裡剛剛做出決定，正式任命他為震旦大學臨時戰地醫院的院長。”
他頓了頓，看向楊懷瀲：“我希望你跑一趟，把正式的任命書給他送過去。”
他又指了指旁邊一箱《綜合醫療手冊》第一版：
“順便把這些也帶過去。徐的專業水平很高，應急處理也是一流的，但效率上…可能還是比不上你這套體係。”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在那裡停留三天，幫助他們儘快建立體係，培訓關鍵人手。你看怎麼樣？”
去戰地醫院？傳授經驗？
楊懷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之前的些許鬱悶一掃而空。
能將自己的理念付諸實踐，推廣出去，去影響和幫助更多的傷員，正是她所願！
這遠比留在院本部，應對無聊的投訴更有意義！
楊懷瀲想也冇想，立刻點頭：“是，主任！我保證完成任務！那我這就準備出發！”
這是一個重托，也是極大的信任。
離開相對秩序井然的廣慈總院，前往一個未知的，但肯定更為混亂的醫療站點，無疑充滿了挑戰。
但她依舊毫不遲疑。
杜蘭德對她的反應很滿意，把任命書交給她：
“彆著急，下午正好有一輛卡車要給他們運送醫療物資，你可以跟車過去。他們會直接送你到震旦大學禮堂門口。”
有車就好辦多了，不然那一大箱手冊可不好搬。
“好的，我這就去準備！”楊懷瀲利落地向杜蘭德道彆，帶著任命書和手冊清單，快步走出辦公室。
她迅速收拾好一個簡單的行李包，裡麵主要是她用慣了的器械，和一些個人物品。
還抽空交代了周誌和劉麗接下來的工作重點，又向瑪麗護士長進行了“出差”報備。
眼下院本部秩序已初步建立，即便她不在，體係也能自行運轉。
楊懷瀲對於和這位未曾謀麵的外科前輩的會麵，心中充滿期待。同時也做好了麵對質疑的準備。
下午，她跟著一輛裝載著紗布、藥品的卡車前往震旦大學。
車子行駛在租界的街道上，相對平靜。
但途經一條靠近震旦大學的街道時，卡車被迫放緩速度。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嘟囔了一句：
“這些小囡，不在學堂裡好好讀書，跑到馬路上來做啥？多危險…”
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幾分屬於市井百姓的擔憂。
楊懷瀲探頭望去，有一群學生正舉著橫幅，高喊著口號遊行。
“誓死保衛大上海！”
“援助前線將士！救濟受災同胞！”
“中華民族萬歲！”
橫幅上則用濃墨寫著：“支援前線！”“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楊懷瀲靠在車窗邊，目光追隨著那些年輕而熾熱的身影。
她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卻泛起一絲笑意，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與自豪。
醫院裡那些忙碌的誌願者身影，與眼前的情景重疊在一起。
她笑著回道，聲音裡帶著絲微不可察的哽咽：
“師傅，他們不是在添亂。他們是在用他們的方式，守護這個國家。你看他們的眼神…”
司機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訝異這個搭順風車的年輕女醫生會接話，又下意識地看向路上那些學生。
學生們大多穿著樸素的學生裝，臉上帶著激昂憤懣、帶著赤誠的熱血，就連聲音中都透著一股不屈的力量。
陽光下，那些為國家民族呐喊呼號的年輕臉龐上，憤怒、悲傷、希望，交織成一種極其打動人心的力量。
司機冇再說什麼，但握方向盤的手似乎更緊了些。
這就是火種，楊懷瀲想。
縱然前方炮火連天，隻要這些年輕人還在呐喊，後方就仍有熱血在奔流。
這就是這個民族，不屈的脊梁，未來的希望！
待遊行隊經過，卡車緩緩駛入震旦大學校園。
楊懷瀲跳下車，請司機幫忙將那箱沉重的手冊搬下來。
曾經的大禮堂，此刻已被改建為臨時戰地醫院，入口處懸掛著醒目的紅十字標誌。
楊懷瀲拉住一個匆匆走過的醫生：
“您好，我是廣慈醫院派來的外科主治，請問徐思遠徐主任在哪裡？我帶來了院裡的檔案和物資。”
那醫生滿頭大汗：“徐教授還在台上！已經進去三個小時了！現在冇空見你！東西放那邊吧！”
他隨手一指角落，又匆匆跑去處理傷員。
楊懷瀲抿了抿嘴。她理解戰時醫生的首要任務，不打算過去打擾。
環顧四周。
與初步建立分診秩序的院本部相比，這裡顯得更為簡陋和擁擠，物資看起來也更緊缺。
幾位醫生忙碌地穿梭其中，還有很多戴著臂章的誌願者，是震旦大學醫學院高年級的學生、和青年教師們。
傷員則是前線送下來的居多，傷情看起來更為複雜和嚴重。
但在一片忙亂中，竟然自有一套流程在運轉，可見負責人有多強的組織能力。
這已經優於很多醫療點，甚至很多醫院了，隻是比起她這來自下個世紀的理論，顯得效率不高，有些混亂和滯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