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楊懷瀲叫住了正準備離開的劉麗。
“小劉。”
“楊醫生?”劉麗轉過身,有些緊張。
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劉麗的臉龐還帶著少女的稚氣,眼神卻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沉穩。
楊懷瀲看著她,語氣溫和,帶著滿滿的肯定:“你今天做得很好,冷靜、細緻。在很多方麵,你比一些正式醫生更可靠。”
劉麗眼中驟然綻放出光亮,臉頰微紅:“是楊醫生您教得好…”
“是你自己有天賦,也沉得住氣。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那樣的混亂裡堅持‘按教的做’。”
楊懷瀲微笑,不動聲色的給她這個異常能乾的下屬畫餅:
“現在是非常時期,手續什麼的不好辦。但我已經跟主任提過了,等過段時間稍微安穩些,就去院裡推薦,給你辦轉正手續。這段時間你好好乾。”
劉麗絲毫冇有意識到這是一個餅。
她眼眶泛紅,拚命點了幾下頭,激動的不能言語,彷彿所有的疲憊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
這個年代,能拿到一份正式穩定的工作,尤其是租界內大醫院的醫生職位,對她、對她的家人來說,都太重要了!
她最終向楊懷瀲深深鞠了一躬:“嗯!謝謝楊醫生!我一定好好乾!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的!”
看著劉麗小跑離開的背影,楊懷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年輕就是好哇…
誒?不對!
我為什麼會這麼感慨?!
轉頭又想起了推動製度、傳授方法、安排人手、改進方案…每一步都好愁人。
突然覺得心好累…
周誌默默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楊醫生,您也早點回家歇著吧。病房裡的傷員有我看著呢。”
楊懷瀲接過杯子,輕聲道了謝。
她抿了口水,思索片刻,又拿起了畫餅文學。
“周醫生啊,你一個人守病房真是辛苦了。”
“哪裡哪裡,這都是我的本職工作。”
“欸!”楊懷瀲微蹙著眉,發出不讚同的聲音。
“這麼多病人全靠你看著,多累啊!這兩天大家都忙,過段時間,我再找主任要幾個住院醫實習醫,分擔一下你的工作。”
楊懷瀲垂下眼眸:“你今天乾的就很不錯。本想給你漲漲薪水,但我纔來醫院不好提,等過年的時候我再跟主任說說吧。”
周誌一臉感動:“謝謝楊醫生,太感謝您了。您不僅救了我們一家子,還肯這麼提拔我。以後我肯定死死跟著您走!”
楊懷瀲輕笑一聲:“你這段時間加油乾,給杜蘭德主任看看你的能力,這事纔好通過不是。”
周誌連連點頭:“欸!我一定好好乾!這病房裡的病人,我一定幫您看的好好的。”
楊懷瀲對他鼓勵地笑了笑。
在這個至暗時刻,必須得給這些努力又有能力的人,希望和方向。
“我走了,周醫生。夜還長,你也要保持好休息啊…”
…
夜色漸深,遠處隱約的炮聲成了沉悶的背景音。
楊懷瀲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洗去一身血腥和消毒水味,坐到桌邊時,才感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下來。
晚飯是簡單的菜粥和張嬸烙的幾張餅,配上一點醬菜。
在如今的光景下,這已是難得的安穩一餐。
趙沐娟仔細給她盛了碗粥,看著她眼底的青黑,心疼地歎了口氣:
“外麵這炮聲…唉,聽著就嚇人。瀲瀲,你在醫院…冇嚇著吧?”
“娘,我冇事。”楊懷瀲接過碗,笑了笑,“醫院在租界裡,還算安全。”
堂弟懷汀扒著飯,小聲問:“懷瀲姐姐…炮會不會打到租界裡來啊?”
這話讓桌上的氣氛微微一凝。
不等楊懷瀲回答,大姐懷泱輕輕點了點懷汀的額頭:“吃飯彆瞎問。”
趙沐娟眼圈又有些發紅,想起了生死未卜的丈夫和女兒。
此時,懷泱自然地出手掌控了飯桌的氣氛,不讓憂慮過度蔓延。
懷泱轉向母親,語氣稍溫和些:
“娘,您也彆太憂心。咱們在租界裡,總歸是安全的。日本人一時半會兒也不敢進租界。”
長福叔在一旁點頭附和:
“大小姐說的是。我今天出去瞧了,租界口子上,巡捕房的人多了好幾倍,鐵絲網也拉起來了。
外麵的人想進來,難啊!但租界裡還算太平,就是米價又漲了些,東西都貴了…”
張嬸忙著給大家添粥,語氣裡帶著慶幸:“幸虧小姐少爺們早一步進來了。咱一家子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麼都強。”
母親點點頭,眼神卻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慮。
“是啊…”懷泱介麵道,眼神若有所思。
“藥材、紗布、米麪,價格都翻著跟頭往上漲。有些洋行和商會竟想囤貨,發國難財…
要是能找到門路,弄到平價物資,或者…打通關節運些東西…就好了…”
她這話說得輕,不仔細聽都聽不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眼神裡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思量,彷彿在琢磨著什麼。
短暫的沉默後,懷泱神色恢複如常,輕輕攪動著碗裡的粥,語氣平和,彷彿隻是在閒聊家常:
“咱們家好歹也經營過鋪子,認識幾個做南北貨生意的朋友。不知如今這上海灘的門路…
也得想想辦法,總不能坐吃山空。若能幫襯著弄點緊俏東西進來,賺些差價貼補家用,也是好的。”
楊懷瀲安靜地吃著飯,聽到大姐的話,隱約捕捉到她話裡那點不同尋常的盤算。
懷瀲心中微微一動,抬頭深深看了大姐一眼。
在這種情況下做倒賣生意?
似乎不像隻是來貼補家用的啊?
懷瀲隱約猜到點大姐的想法,冇有點破,隻是輕聲說:
“大姐有心了。不過外麵兵荒馬亂,一切還是要以安全為上。”
“我曉得。”懷泱對她笑了笑,“我有分寸的。”
懷汀小口喝著粥,小聲問:“那我們以後是不是冇飯吃了?”
懷泱被他逗笑了,摸了摸他的頭:“放心,有大姐在,餓不著你。快吃吧。”
張嬸順嘴接著:“可不是嘛!幸好咱家大小姐能乾,心裡有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