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楊懷瀲依舊思緒紛飛，難以入睡。
但畢竟連續幾天都睡眠嚴重不足，再加上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她隻能強迫自己閉上眼，早早睡下。
八月十三日上午，楊懷瀲準時出現在手術室。
今天的第一台手術是胃大部切除，難度不小。
她全神貫注著，柳葉刀在她手中精準地遊走。
周誌、劉麗和護士們都屏息凝神，配合著她的動作。
就在手術進行到最關鍵的部分——分離胃網膜右動脈時——
轟！！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巨響，從遠方傳來，緊接著是更加密集的隱約的轟鳴！
手術室的玻璃窗，隨之產生了一陣輕微的嗡鳴和震動！連無影燈的燈鏈也輕微的晃動著。
“啊！”正在傳遞器械的護士，嚇得低呼一聲，鑷子掉落在托盤裡，發出刺耳的響聲。
拉鉤的劉麗手一抖，差點帶歪了牽開器，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就連經驗最豐富的巡迴護士，也僵住了片刻，臉上閃過慌亂，下意識地望向傳來聲音的閘北方向——雖然什麼也看不到。
周誌倒吸一口涼氣，嘴唇哆嗦了一下，臉瞬間就白了。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打起來了！真的打起來了！”
前天楊醫生提醒他們，務必把家人接進租界時，他還有些猶豫。
但楊醫生那異常嚴肅的神情，讓他不敢怠慢，最終還是咬牙租了個小房間，昨天剛把一家老小塞了進去。
此刻，聽著這可怕的炮聲，他後怕得脊梁骨都冒冷汗！要是家人還在華界…那後果他根本不敢想！
巨大的擔憂和後怕，讓他握著器械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楊懷瀲的心臟，也在這突如其來的巨響中猛地一縮，幾乎跳到嗓子眼！她握著手術刀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來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開戰的訊號，真真切切地穿透醫院牆壁時，無數莫名的思緒和情緒在她腦中翻湧。
但隻浮現了一瞬，就被她死死壓迴心底。
“冷靜！”
楊懷瀲的目光冇有絲毫遊離，依舊緊緊盯著術野。
“都穩住。病人還在台上！”
她的聲音出奇地平穩，甚至比剛纔更加冷靜：“劉醫生，拉鉤穩住。周醫生，吸引器跟上。彆發呆！”
她的話，瞬間鎮住了手術室內慌亂的空氣。
劉麗趕緊咬住下唇，重新握緊拉鉤。
周誌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下眼，逼回眼中的後怕，集中精神操作吸引器。
巡迴護士嚥了口唾沫，把目光從窗外扯回來，重新聚焦在手術檯上。
器械護士也反應過來，迅速遞上下一把需要的器械。
“戰爭開始了。”
楊懷瀲的聲音很低，幾乎是自言自語，卻又異常清楚的傳到每個人耳中：“但這台手術還冇結束。這裡，就是我們的戰場。”
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重擔。
轟！轟！
遠方的炮聲依舊隱約可聞，如同不祥而殘酷的背景音，一下下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但手術檯上的動作，卻冇有再停頓分毫。他們跟著主刀醫生的節奏，沉默而堅定地，繼續完成眼前救死扶傷的使命。
手術室內，隻剩下手術器械的聲音，和楊懷瀲冷靜、平穩的指令聲，彷彿剛纔那驚天動地的炮聲，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止血鉗。”
“4號線。”
楊懷瀲的側臉線條緊繃，眼神專注得可怕。隻有湊近看，才能發現她額角滲出的細汗，比方纔更多了一些。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手術室外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而她的戰場，就是眼前這張手術檯。
每完成一台手術，或許就能為即將湧來的傷潮，多騰出一張寶貴的病床。
手術一結束，楊懷瀲立刻摘下手套和口罩，甚至冇來得及換下手術衣，就疾步走向杜蘭德主任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她正要敲門，門卻從裡麵猛地被拉開。
一個人影衝了出來，差點與她撞個滿懷。
是陳護士？
楊懷瀲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
這位總是梳著整整齊齊的髮髻、言行得體、被杜蘭德視為左膀右臂、被瑪麗著重培養的資深護士，此刻淚流滿麵，眼眶通紅。
她那雙淚眼之中，燃燒著一種楊懷瀲從未見過的、近乎決絕的堅毅，彷彿要去完成一項神聖的殉道。
楊懷瀲愣了一瞬，下意識地側身讓她過去。
陳護士甚至冇有看楊懷瀲，隻是輕微地點了下頭，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便頭也不回地衝向了走廊儘頭。
腳步快得像是在逃離，又像是在奔赴。
楊懷瀲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推開門。
辦公室裡，杜蘭德主任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高大的背影顯得異常沉重。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來。
楊懷瀲看到，這位一向冷靜，甚至有些嚴苛的法國醫生，眼中竟帶著未散去的悲傷，和深深的無力。
他看起來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主任？”楊懷瀲輕聲開口。
看到是她，杜蘭德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物件，深深歎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是楊啊…你看到了？”
楊懷瀲點點頭：“陳護士她…怎麼了？”
“她…她申請去前線，參與傷兵後送任務。甚至…申請隨救護隊上火線，還要求去最危險的包紮點…”
杜蘭德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勸了她。我說這裡更需要她，她的經驗在這裡能救更多人…”
他搖了搖頭，彷彿還能看到，剛纔那個淚流滿麵卻異常強硬的同事。
“但她態度非常堅決…我無法拒絕一個一心赴死的人…”
他看向門口的方向，眼神複雜：
“她說…她說她的丈夫，五年前，就死在了戰地裡。那時她為了照顧年邁的雙親，隻能忍著痛，選擇活下來。”
杜蘭德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平複情緒。
“她說，如今父母都已離世，她再無牽掛了。”
“她還說…她不能讓她的丈夫等太久，她要去他倒下的地方，做他未做完的事。為這片土地燃燒殆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