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楊懷瀲脫下白大褂，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
她的精神狀態還不錯，畢竟這兩台手術對她來說難度不大，更多精力花在了指點周誌和劉麗上。
看著時間還挺早，楊懷瀲便決定準時回家吃午飯。
剛進家門，就聽到客廳裡傳來長福叔略顯激動的聲音，夾雜著母親和大姐時不時的驚歎。
堂弟懷汀和張嬸也都在，幾人圍坐，聽得入神。
“…您幾位是冇瞧見那陣仗！我今兒個一早推開客棧門，還以為睡迷糊了眼，好傢夥！那大馬路牙子上，坐著歇著的全是兵！”
楊懷瀲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一旁靜靜聽著。
趙沐娟忙問：“兵？可是保安團那些老總？冇尋你麻煩吧？”
“哎呦喂，我的好太太！可不是保安團那起子人！”長福叔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他們穿的衣裳忒規整了！清一色的灰布軍裝，帶著頭盔，綁腿打得利利索索，槍都擦得鋥亮。忒精神！比那保安隊的歪瓜裂棗，強到天上去了！”
張嬸又問：“那…他們不擾民？”
“擾民？冇呢！”長福叔形容著：
“我聽街坊說，是早上悄悄開進來的，怕驚著老百姓，冇進民房。就那麼靜坐著歇晌，悄冇聲息的。早上他們什麼時候過來的我都不清楚哩。”
趙沐娟驚得睜大了眼：“坐街上？這…成何體統？當兵的怎如此邋遢？”
“哎呦，我的好太太誒，可不是邋遢！”長福叔一拍大腿：
“那陣仗，非但不邋遢，反倒叫人…叫人心裡頭髮酸，又發熱乎氣兒！
您是冇見著，一水兒的後生小夥，個個眉清目秀，身板挺直，長得那叫一個周正！
瞧著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孩子氣呢，可個個都精神頭十足！個頭都這個——”長福叔抬手比劃了一個高度。
他喝了一大口水，抹抹嘴繼續道：
“隊伍那排得叫一個齊整！槍都抱在懷裡，就這麼一個靠一個的，在那馬路牙子邊、屋簷根下…”
張嬸咂舌：“這又是要鬨哪一齣喲？八月裡地上潮氣重，也不怕落下病？”
“誰說不是呢！街坊們也嘀咕呢，”隻聽長福叔壓低了聲音，卻更顯誇張。
“起初都怕，躲門縫後頭瞧。可人家紀律好哇！不吵不鬨，不進屋，不搶東西，對老百姓客氣著呢！街坊們說，他們早幾年也來守過淞滬。
後來見這些老總…唉，瞧著都是娃娃，規矩得緊，有那小孩子跑過去看，他們還衝娃笑哩！”
他語氣裡帶了點感慨：“街坊們多年未見自家的兵，瞧著稀奇，有那膽子大的婆姨，端了茶水、饃饃過去，您猜怎麼著？
人長官在旁邊立著，那些兵娃子冇一個敢伸手的！非得長官點頭了，才規規矩矩的接著。
還給人敬禮哩！一口一個‘謝老鄉’！哎呦，怪不好意思的…”
長福叔越說越起勁：
“我就悄摸問旁邊一個年輕小夥，看著像長官的，‘老總，這是做啥哩？’人家倒是客氣，擺擺手說弟兄們連夜趕路，乏得很，歇會兒就走。
我瞅著他們，哎呀，真是…跟那田裡捆好的麥子似的，一個挨一個靠著…”
楊懷瀲聽著他這句話，再想象一下清晨百姓推開門，發現滿街都是士兵，那又驚又奇的表情，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可她這聲笑剛出口，立刻就僵在了嘴角，笑容裡多了絲複雜。
這些年輕的、“周正俊朗”的小夥子們，不是“捆好的麥子”，是即將被推上前線、投入烈火的新禾。
眾人聞聲回頭，長福叔看到站在一旁的楊懷瀲，忙起身：“三小姐回來了？”
趙沐娟也招呼她：“快過來坐。”
懷汀好奇地問：“懷瀲姐姐，你笑啥？長福叔說得不對嗎？”
楊懷瀲搖搖頭，語氣放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冇，長福叔說得挺形象的。就是…聽著有點…嗯，奇妙。”
大姐微微蹙眉：“這是哪部分的兵？瞧著倒是不俗。”
她心下隱隱有些擔憂，這麼多精銳部隊悄無聲息開進市區，絕非尋常。
長福叔搖搖頭：“這我就不曉得了，隻是我來這路上，看到老百姓們都老高興哩。”
楊懷瀲走過去，靠著大姐坐下：“…嗯，我知道他們是誰。”
“哦？三小姐快說說！”長福叔來了勁。
楊懷瀲接過張嬸遞來的水喝了一口，解釋道：
“長福叔您見著的啊，怕是第八十七師或者第八十八師的弟兄，是中央軍最精銳的部隊，平日裡隻守著首都的，現在連日奔波守上海來了。”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歎：
“那都是德國顧問精心訓練出來的，最頂尖的德械師，當官兒的心頭肉，嫡係中的嫡係。他們軍紀好，所以纔不擾民。”
看著聽得懵懂的家人，楊懷瀲用更直白的話解釋：
“就是裝備最好，訓練最嚴格，吃的糧餉也最足。裡麵的兵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文化人，自然個個精神，紀律嚴明。”
“怪不得呢！”長福叔恍然大悟，“我就說嘛，那精氣神，跟畫兒裡下來的天兵天將似的！一看就不是尋常的大頭兵！小姐見識就是廣！”
趙沐娟唸了句佛：“若是這樣的軍隊來保上海，想必是極好的。”
楊懷瀲又抿了口水，輕聲補充了一句，更像是對自己說：
“他們何止是兵…以後啊，都是要當軍官的好苗子，國家的棟梁。可惜了…”
這些年輕鮮活的“天之驕子”，大多都將犧牲在接下來的血肉磨坊裡。
她低下頭，腦海裡浮現的，是曆史資料中關於這幾支精銳部隊，在即將到來的大戰中的慘烈傷亡。
那些在街邊、被百姓塞餅的年輕生命，不知幾人能回。
“可惜啥？”懷汀仰頭問。
楊懷瀲猛地回過神，掩去眼底那一絲悲憫，揉揉他的頭，嘻笑道：
“可惜姐姐我呀，今天冇那福氣去華界，看看那些模樣周正的軍爺們呀～”
楊懷泱的眉頭卻蹙得更緊了：“這般精銳悄冇聲息地開進市區，怕是…”
她冇再說下去，但擔憂之色溢於言表。她想起了妹妹之前的預警。
趙沐娟也回過味來，臉上的些許輕鬆褪去，歎了口氣：
“這兵凶戰危的，可不是好兆頭。也不知…長福，你回來就好，可彆再往外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