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楊懷瀲嚴肅的眼神，小夥子終於收斂了一些，點了點頭，難得正經地應了一聲：
“曉得了，你是醫生你說了算嘛。我叫李鋒。謝謝醫生…姐姐。”
楊懷瀲冇再關注那個小夥子，立刻吩咐旁邊的護士：“去請秦軍醫過來！要快！”
秦溪月對草藥和戰傷處理的經驗，此刻或許能提供新的思路。
吩咐完後，一個更令人不安的念頭浮現出來。
李鋒的情況絕非個例。川軍出川，裝備是全國聞名的差，許多士兵連雙像樣的布鞋都冇有，常年穿草鞋甚至赤腳行軍。
他們徒步跋涉數千裡，從蜀道艱難轉至淞滬戰場，這兩個月又正值夏秋換季，各地都陰雨連綿。雙腳長期浸泡在冷水裡，缺乏最基本的防水防寒保護。
恐怕在抵達戰場之前，他們的腳就已經被磨損得極其脆弱了。
“等等！”楊懷瀲一拍腦袋，叫住一個路過的誌願者，“立刻通知所有當班醫護，馬上檢查所有新送來傷員的腳部情況，脫鞋仔細看！特彆是腳底、腳趾和腳跟。”
命令迅速傳遞下去。結果令人心驚，又似乎在預料之中。
粗略檢查之下，這批數十名川軍傷員中，幾乎人人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足部問題。
輕者麵板蒼白、起皺、佈滿水皰。重者如李鋒般，已經麵板破潰、感染。
最嚴重的一個，被單獨抬到楊懷瀲麵前時，她隻看了一眼，心裡便已有了決斷。
他的雙腳已呈青紫色，部分腳趾僵硬壞死、顏色烏黑，腫脹蔓延至腳踝以上，潰爛深可見骨，惡臭撲鼻。
典型的晚期壞疽，感染已深入肌骨，血液迴圈完全中斷。保全生命，唯一的選擇隻能是…
楊懷瀲沉默了幾秒，不得不做出決定，對旁邊的醫生低聲道：“這個感染太深，需要儘快安排截肢，否則感染上行，性命難保。”
訊息告知那位傷員時，他正因失血和高熱，腦子有些不清楚。
聽瞭解釋，他隻是費力地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不成樣子的腳，臉上並無太多震驚或悲傷，下意識的唸叨了一句：
“要得嘛…也好…跟到我走那麼遠，也是辛苦它們了…是該讓它們好生休息一哈咯…”
楊懷瀲站在一旁，聽到這話，鼻腔一酸，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酸澀。她不知該如何形容，隻能暗自歎息，你們川人，真是…
她彆開視線，穩住心神，吩咐道：“按最高感染風險預案準備截肢。”
這時，秦溪月匆匆趕到，額上還帶著細汗。
楊懷瀲立刻跟她說明瞭情況，然後將她拉到一名症狀典型的傷員麵前，指著那雙腫脹潰爛的腳給她看：
“溪月，你看。腳上的血管和神經凍壞、缺血壞死，現在合併了嚴重的混合感染。磺胺對這類感染效果很差。”
磺胺主要針對某些革蘭氏陽性菌，而戰壕泥濘中複雜的混合菌群，尤其是那些革蘭氏陰性菌和厭氧菌，常規的磺胺藥膏或口服片劑，效果將大打折扣，甚至無效。
清創雖然可以去除部分壞死組織和細菌，但如果深部血液迴圈無法改善，感染和壞死仍會持續。
楊懷瀲眉頭緊鎖：
“按我們現代醫學的話，治療原則就是絕對臥床，抬高患肢，保持乾燥，徹底清創引流，按摩小腿和足部完好的地方，促進血液迴圈。
但問題傷口又在不斷滲液出來，需要大量敷料來吸收滲液、保持乾燥。而且，他們普遍營養不良，組織修複能力差。我們營養支援也不夠吧？”
她快速掃過周圍那些或痛苦或麻木的麵孔，壓低聲音：“我擔心，這可能又會演變成一場新的、消耗巨大的醫療戰役。”
秦溪月蹲下身，仔細檢視了傷員的腳，甚至輕輕嗅了嗅創麵的氣味。眉頭也緊緊鎖起。
作為湘軍戰地醫療兵出身，她見過太多因惡劣環境，導致的非戰鬥減員，對這類情況並不完全陌生。
她思索片刻後，抬頭道：
“楊醫生，這病在中醫裡，近於‘脫疽’或‘濕疽’的範疇。核心病機是寒濕凝滯、血脈不通，瘀久化熱，肉腐成膿。
西藥既然難行，或許可以試試我們湘黔一帶對付‘爛腳丫’、‘水濕瘡’的老法子，有些思路或許能對上。”
她站起身，拉著楊懷瀲走到不擋路的角落裡，思路清晰地提出方案：
“首先，嚴格清創引流，這點和你說的一樣。在此基礎上，可以用活血化瘀、溫經通絡的草藥，紅花、當歸、桂枝、赤芍，煎成濃湯。
趁熱用乾淨軟布，蘸著擦洗患處周圍完好的麵板，或者用藥氣燻蒸，改善區域性氣血，通則不痛。
二是針對已經潰爛的創口，用清熱燥濕、解毒斂瘡的藥，把黃柏、苦蔘、地榆、金銀花，研成極細的粉，撒在清創後的創麵上。
這些草藥粉有收濕之效，或許能幫助創麵保持乾爽，還能控製一些細菌。如果創口深，可以用我們之前做的桑皮線，消毒後鬆鬆地放在裡麵引流，避免膿毒內陷。”
她頓了頓，補充道：
“情況允許、創麵不算太大的話，可以直接用金銀花、野菊花、蒲公英，配上活血的紅花丹蔘，煎一大鍋藥水，放溫了讓他們泡腳。但是泡完必須立刻徹底擦乾。
這法子麻煩，耗藥材，也耗人力。而且，見效慢，病人痛苦，需要極強的耐心和細緻的護理。能不能保住腳，一半看藥，一半看人照顧得是否周到。”
秦溪月說完，看楊懷瀲一副魂不附體的樣子，冇忍住伸出手在她麵前晃了晃。
楊懷瀲聽的眼神發直。
好多草藥…好複雜…
好心累…
她雖然聽不懂這些藥方，但能聽出來，秦溪月的方案，核心思路與現代醫學治療戰壕足的原則，有相通之處。
中藥外治，或許能在缺乏有效抗生素的情況下，為這些瀕臨壞死的肢體爭取一線生機。
她果斷點頭，眼神信任：
“好！你擬一個詳細的草藥外治方案，還有所需草藥清單，估算用量。我來製定統一的治療規範。
我會儘量向瑪麗護士長申請，調配一些高滲鹽水用於嚴重創麵的濕敷，雖然效果有限，但總比冇有強。”
秦溪月鄭重回覆：“我明白。我這就去準備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