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戰初期也出現了一些類似病症的士兵。
最開始,楊懷瀲還是當做一般感染處理。直到被經驗豐富的杜蘭德主任提醒,才意識到那是熱帶浸泡足。
但…熱帶浸泡足並不是浸泡足的分支,而是與其並列的病症,兩者治病機理完全不同。
熱帶浸泡足在病理上更接近急性感染,短期可致命,一遇到幾乎是立刻安排截肢。
楊懷瀲仔細觀察,思索。
可是現在天氣轉涼,士兵們遇到的是冷水陰濕,更可能是偏凍傷的慢性疾病,應該是浸泡足的一類…
典型戰壕足。
這種病在現代軍事醫學中已經不常見了,但在兩次世界大戰中,都曾造成大量非戰鬥減員。在這個時代的一線戰場,尤其是條件艱苦的部隊中,依舊非常可怕。
戰壕足,並非普通外傷或感染。是深處的血管和神經出現了問題。
它是由於士兵數日甚至數週,長時間浸泡在冰冷、積水、泥濘的戰壕,或惡劣行軍環境中,足部持續受凍、受潮,導致區域性血液迴圈障礙,組織缺血、壞死,進而引發的一係列病理改變。
早期麻木冰冷,中期出現水皰、瘀斑和劇烈疼痛,後期便是組織壞死、潰爛,合併感染,甚至深及骨骼…
是最折磨人的非戰鬥減員原因之一。
更麻煩的是,戰壕環境汙穢,在這種環境中形成的感染,往往是多種細菌混合,可能包括磺胺類藥物難以對付的菌種。
眼前傷口滲出物的性狀和氣味,與之前肆虐的耐藥金黃色葡萄球菌不太一樣,但看起來也不是好收拾的菌種。
“你在冰冷泥水裡站了多久?”楊懷瀲一邊用鑷子輕輕探查潰瘍邊緣,一邊沉聲問。
小夥子這會兒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腳的問題不小,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調調,回憶了一下:
“鬼曉得哦,反正出川以來,就冇咋個乾爽過。前幾天守那個山頭,雨下個不停,戰壕裡水都淹到小腿肚,老子硬生生在水裡泡了三天三夜…下來的時候,腿都木了…”
楊懷瀲聽著,手下檢查不停。
她用手指輕輕按壓腫脹的腳背,冰涼,麵板凹陷後回彈極慢,一邊順著流程問道:“腳麻嗎?”
小夥子愣了一下,眼裡摻進了一絲難以置信:“啊?”
楊懷瀲以為他冇聽清,又問了一遍:“你腳麻嗎?”
小夥子震驚,疑惑,遲疑。
但看著楊懷瀲嚴肅認真的麵容,他猶豫再三,還是試探性地憋出一句:“…媽媽?”
楊懷瀲:???
六,調成什麼樣了。
楊懷瀲被這聲搞得一噎,抬眼,對上他那雙寫滿“你怎麼占我便宜?”的無辜又迷茫的眼睛,一時竟有些無語。
她吸了口氣,放慢語速,更清晰地重複:“我是問,你的腳,麻不麻?有什麼感覺?”
他這回聽懂了,立刻竹筒倒豆子般說道:“哦!麻!麻得很!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又像凍得冇知覺了!剛纔你按那一下,又麻又痛,老子差點以為腿杆不是自己的咯!”
楊懷瀲聽完,又小心觸碰了幾個糜爛處,疼得小夥子猛地縮了一下腳。
缺血、水腫、組織壞死、合併感染…眼前這個川軍士兵,已經發展到中期了。
“之前用過藥嗎?”她問。
小夥子撇撇嘴:“用啥子藥哦,撒了點鍋底灰算不算?前頭在個臨時包紮所,給抹了點磺胺膏,抹了跟冇抹一樣,該爛還是爛。”
磺胺膏無效——這印證了楊懷瀲的猜測。單純的磺胺類藥物,對這類複雜混合感染效果有限。
楊懷瀲表情安詳。
怎麼感覺全世界的耐藥菌都吻了上來。
小夥子一直偷瞄著楊懷瀲的臉色,見她眉頭越皺越緊,表情越來越複雜。他心裡也打起了鼓。
但他嘴上卻還是那副慣常的調調,試圖打破這沉悶:“哎喲,神仙娘娘…”他故意拖長了調子。
“你莫這個樣子盯到起嘛,看得老子心頭慌。是不是惱火得很?勒條腿要是實在留不住咯,你就行行好,幫我給它做個道場,念兩句往生咒,超度一哈嘛。
好歹它跟著我,從四川走到上海,幾千裡路的交情,冇功勞也有苦勞撒。”
楊懷瀲被他這番混不吝的話,說得心頭的凝重情緒,都滯了滯。
她抬起眼,很認真地看向他,語氣嚴肅地打斷了他的胡扯:
“這不是簡單的磨破皮或者普通感染。你這種情況,叫‘戰壕足’。是你腳上的血管和神經,被長時間又冷又濕的環境給凍壞、泡壞了。必須立刻處理,否則後果很嚴重。”
她快速解釋道,特意強調了“立即”和“嚴重”。
同時心裡評估著情況:看這潰爛程度和範圍,尚未深及肌肉骨骼和肌腱,也冇有典型的氣性壞疽跡象,還有通過治療保全肢體的希望。
發現的還不算太晚,倒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任由發展,感染深入,壞疽蔓延,截肢將是唯一選擇。
小夥子聽著,先是愣了一下,似乎冇太理解“戰壕足”這麼個文縐縐的詞,具體意味著什麼。這不就是爛腳了嗎?
但看著楊懷瀲嚴肅得不帶半點玩笑的臉,他臉上那刻意維持的痞笑和漫不經心,終於僵住,慢慢消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腫脹潰爛的腳,意識到,這可能真不是插科打諢混能過去的小事。
但他性格如此,哪怕心裡沉了沉,嘴上依舊不肯完全服軟。他嘴角扯了扯,想做出個滿不在乎的表情,卻因為疼痛而有些扭曲。
他抬手,輕輕拍了一下自己大腿,嘴裡發出“嘖”的一聲,語氣抑揚頓挫的歎道:
“剷剷哦…勒起子爛腿杆,好莫出息哦…龜兒子老天爺不開眼,槍子兒躲得過,結果敗給這爛泥巴腳板!
害得老子跑都跑不脫,像個秤砣!早曉得…當初就該多打兩雙,或者偷摸把哪個龜兒的靴子扒來穿起!”
楊懷瀲本想再叮囑幾句這病的嚴重性和治療難度,但話到嘴邊,看著他明明忐忑卻偏要裝渾的眼神,又嚥了回去。
現在說太多,除了增加恐慌無益。
她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交代最基本的注意事項:
“這隻腳必須抬高,嚴格保持清潔、乾燥,絕對不能再碰水。儘量彆再下地走動。我會儘快給你安排進一步的清創和用藥。
但能不能保住它,不讓它繼續惡化…一半看我的處理,另一半,看你自己能不能配合。對了,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