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佐藤對病曆記錄的格式,也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任何在他看來不夠規範、書寫不夠工整、措辭不夠“專業”、描述與之前的記錄有出入的地方,甚至時間記錄略有模糊。
都會被他嚴謹地指出,並要求護士重新整理抄寫。
這種不必要的文書工作,進一步消耗著護士們本已瀕臨枯竭的精力。
當護士麵露難色,表示工作繁忙時,佐藤會表現出極大的理解和配合:
“我完全理解各位的辛勞。但作為觀察員,全麵、準確地掌握傷員情況,是我的職責所在。這也是為了更好地配合貴院的工作,避免出現紕漏,不是嗎?”
這一切的刁難,都被佐藤完美地包裹在“負責任的監督”、“為傷員爭取最佳治療條件”、“確保資訊準確無誤”的正當外衣之下。
他隻是在“提出更高標準”、“表達合理關切”、“履行觀察員仔細記錄的職責”,而已。
疲憊的修女們,實在招架不住,開始頻繁向護士長“彙報”。
瑪麗護士長麵對這一切,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
她是個極度恪守規則和程式的人。
而佐藤的所有行為,恰恰都遊走在規則的邊緣。
甚至表麵上看,他是在“幫助”醫院完善流程、提升護理質量。每次都能拿出“為了傷員好”,這塊無可指摘的擋箭牌。
即使瑪麗內心對這些舉動厭煩至極,她也無法以此直接指責佐藤“乾涉治療”。
因為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醫院規定的框架之內,在“積極配合”醫院工作,隻是標準“更高”而已。
她隻能緊繃著臉,看著本已緊張的工作流程,被這些“高標準”要求打亂。
她一言不發,將一次次的無理要求、一份份被浪費的時間,都一筆筆記在心裡。
楊懷瀲也同樣感到如鯁在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來自佐藤冰冷而持續的注視,簡直無處不在。讓她像吞了隻蒼蠅般噁心。
但她卻很難找到確鑿的證據,去指摘佐藤越界。
畢竟他始終維持著那副“文明、剋製、關心醫療”的麵具,他隻是在儘“觀察”的職責,每一次交流都笑容謙遜,用語禮貌。
而楊懷瀲記著杜蘭德主任的提醒,也努力維持著表麵上的客氣和禮貌。
在與佐藤不可避免的接觸中,她表現得更加公事公辦,絕不主動挑起事端。用無可挑剔的職業態度,來迴應任何試探。
但在背後,她會尋找一切機會,在向瑪麗或杜蘭德主任彙報工作時,看似不經意地提上一句:
“西區那邊的敷料消耗,今天似乎又超常了。看來佐藤醫官對傷口護理的要求,確實比我們的常規標準嚴格許多。”
或者,“負責西區的護士反映,每日兩次的詳細彙報製度,嚴重影響了她們對其他危重傷員的巡視訊次。”
在走廊遇見剛做完冗長彙報、一臉疲憊的修女護士,她會關切地問:“辛苦了。佐藤醫官對病情記錄要求這麼細緻,也是不容易。”
她隻是點出事實,讓瑪麗和偶爾能聽到的杜蘭德主任,瞭解到這些“小摩擦”正在累積成實質性的阻礙。
但她懂得分寸。杜蘭德主任要處理醫院對外協調的重大事務,日理萬機,她不能整日拿這些細碎的摩擦,去過多的打擾他。
她的“告狀”必須是適度的提醒,目的是讓上級意識到問題的存在,而非要求立刻解決。
杜蘭德聽聞後,通常隻是皺緊眉頭,冷哼一聲,有時會對瑪麗說一句“在合理範圍內,儘量滿足他,但要嚴格控製物資消耗”。
有時則隻是疲憊地揮揮手,表示知道了。
他麵臨的宏觀壓力更大,這些瑣碎的對醫護的刁難,隻要不引發嚴重衝突,他暫時冇空去管。
所有人都知道佐藤在故意找麻煩,卻不得不陪著他,在這由他設定的、看似合規的框架內,進行著一場消耗戰。
廣慈外科在雙重壓力的夾縫中艱難運轉。
一方麵,是必須全力以赴遏製的致命感染,任何一個環節的疏忽,都可能導致死亡數字失控。
另一方麵,則是佐藤一郎那如同附骨之疽的軟性抵抗,不斷磨損所有人精力與物資儲備的“合規”摩擦。
這天清晨,瑪麗護士長大步走向護士站,一邊疾步,一邊聽身旁一位護士壓低聲音的緊急彙報。
“…隔離區昨夜又走了兩個,死亡率已經升至百分之二十…”
護士的聲音艱澀。
被先送進隔離區的,本身就是病情最重的傷員,免疫係統早已千瘡百孔,正是耐藥菌最理想的攻擊目標。在無有效藥物的情況下,他們的死亡比預想的還快。
“而且,走廊區和二號病房也出現幾例疑似症狀,高熱,傷口紅腫異常。恐慌情緒有點壓不住了,有些傷員開始拒絕統一換藥,擔心…”
瑪麗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臉色比連日的陰雨還要沉鬱。
就在她消化著這些糟糕透頂的訊息時,目光卻瞥見了令人血壓升高的一幕。
佐藤一郎正在那頭,攔下了一位護士。
護士推著一輛治療車,上麵放著剛領到的一小批緊急消毒敷料和紗布,準備送往隔離區應急。
佐藤目光掃過這些物資,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禮貌表情,聲音清晰地傳到了瑪麗耳中:
“護士小姐,請稍等。看到貴院能調配如此‘充足’的物資,我很欣慰。我理解隔離區的需求緊迫,但作為醫院,秉持中立與公平原則至關重要。
既然這批物資已經撥付,那麼,按照‘同等標準’,帝國傷員理應立刻獲得同等份額的配給。請將其中一部分,即刻送往西側病房。”
他甚至微微笑了笑:“這並非特殊要求,而是我方傷員目前同樣有預防感染的需求,以及為了維護貴院一直強調的‘公平救治’理念。”
佐藤的理由冠冕堂皇,絕口不提日軍傷員所在的西區目前情況相對穩定,並無緊急需求,隻是死死咬住“公平”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