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佐藤又轉向其他傷員,繼續用溫和的語氣詢問著。但問題開始漸漸轉向其他方麵,敏銳地蒐集著一切可能對帝國有利的資訊碎片。
佐藤此行的核心任務,非常明確:
確保帝國傷員在此獲得最優資源,並監視探查醫院是否藏匿中方高階軍官,或進行任何形式的“敵對活動”。
若能在此有所建樹,將是他在軍部晉升的重要籌碼。
憑藉醫者的敏銳,佐藤立刻鎖定住“物資調配”這一專案。
他深知,真正的關鍵並非在手術檯上,而在那些記錄著物資流動、藥品消耗記錄的清單、排班表裡。這些纔是戰時醫療的核心。
而這一切的關鍵,似乎都繫於那位神色肅穆,在倉庫與護士站之間步履匆匆的護士長,瑪麗身上。
外科所有重要物資的申領與調配,最終都需經過她的手,且全院大部分物資她都有資格管理。
於是,佐藤開始有意識地在瑪麗巡視病房、或清點物資時“偶遇”。
“瑪麗護士長,日安。”佐藤會微微欠身,抓住一切機會,用流利的法語進行簡短的問候,姿態放得極低。
他的副官安靜地跟在身後,如同一個無聲的影子。
瑪麗停下手中的事,抬起那雙平靜無波的冰藍色眼睛,微微點頭:“佐藤醫官。”
佐藤目光掃過瑪麗手中厚厚的物資登記冊,選了一個自認為巧妙的角度,語調誠懇:
“每次見到您忙碌的身影,都令我深感敬佩。瑪麗護士長,您對物資的管理,如此一絲不苟,其嚴謹與高效,真是令人由衷讚歎。”
瑪麗通常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甚至還會繼續手中的工作,隻是用她那特有的冷淡語調迴應:“分內之事。”
佐藤並不氣餒,他向前稍稍靠近半步,繼續沿著自己設定的邏輯推進:
“在如此混亂和壓力之下,您依然能將物資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條,這絕非易事。
您所展現出的這種,超越了國籍與陣營的、完全基於信仰與職責的奉獻精神,實在令人動容。這正是醫學倫理的最高體現。
正是因為有您這樣秉持公心的人在,我纔對這裡的傷員,尤其是我方傷員的處境,稍感安心。”
佐藤試圖將瑪麗塑造為一個“中立”的標杆。
但他仔細觀察著瑪麗的表情,見她依舊無動於衷,便壓低了一些聲音,帶著推心置腹般的憂慮:
“您知道,戰爭有時會矇蔽人的雙眼。我有時不免擔憂…某些醫護人員,是否會因強烈的民族情緒,而在治療優先度或資源分配上,做出有違醫學中立原則的判斷?
畢竟,人非聖賢。當然,我相信這並非普遍現象,但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影響貴院來之不易的中立聲譽。”
這話跟抹了蜜糖的毒針一樣。
瑪麗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他。
眼睛裡冇有任何被恭維的悅色,也冇有被挑動的怒氣。她隻是麵無表情,一字一頓地重複道:
“在這所醫院裡,在我的職責範圍內,所有傷員的救治,所有物資的分配,都隻依據傷情的緊急程度和醫療需求。無關其他。”
她完全不接佐藤的話茬。說完,就不再理會佐藤,重新低下頭,更加專注地覈對著清單上的數字。
瑪麗自然聽懂了佐藤的弦外之音。
若是在數月前,或許她內心會對這種“擔憂”有所共鳴,畢竟,她最初也曾對楊懷瀲的分診製度,產生過倫理質疑。
但如今,她的想法已悄然改變。
改變的關鍵,正是楊懷瀲。
在外科,隻要有護士護工,甚至醫生在的地方,就冇有事情是瑪麗不知道的。
幾天前,那位負責日區病房的修女護士伊莎貝爾,在事後曾悄悄向瑪麗詳細彙報過,楊懷瀲救治日軍重傷員的具體經過。
那位年輕的修女,眼中帶著敬佩與尊敬,語氣中滿是未平息的波瀾:
“護士長,楊醫生在看到日軍傷員時,表示拒絕參與救治…可當她發現傷員生命體征急速惡化、命懸一線,可能等不到其他醫生來時。
她卻毫不猶豫地衝上前,立刻進行了最專業的保命處理。動作又快又標準。做完之後,便立刻退開…”
瑪麗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這個舉動,在瑪麗,和其他幾位知曉此事的修女心中,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在她們看來,楊懷瀲當時的舉動,遠比一個單純出於人道主義衝動去施救的行為,更具有衝擊力。
這些秉持中立與救世信唸的修女們,眼中看到的,不是一個被仇恨矇蔽雙眼的“不合格”的醫生。
而是一個,在極端的個人情感與極端的職業信念,發生劇烈衝突時,仍然做出了符合醫療本質選擇的醫者。
她的拒絕,是基於個人情感的坦誠;她的施救,則是基於醫學誓言的恪守。
她並非心甘情願,甚至帶著痛苦和掙紮。
但這種複雜而真實的表現,反而讓瑪麗對楊懷瀲,乃至對這些在戰火中堅守的中國醫生,多了幾分以往不曾有過的信任和欣賞,與更深的理解。
因此,此刻麵對佐藤看似真誠的恭維,實則隱晦的挑撥,瑪麗內心毫無波瀾。
“如果佐藤醫官冇有其他事務,我需要完成我的工作了。”
她這不偏不倚、嚴謹到刻板的行事風格,讓佐藤暗自皺眉,知道自己將再一次無功而返。
但佐藤臉上依舊保持著謙和的微笑,他不再多言,微微欠身表示理解,隨即禮貌地告退:“當然。不打擾您工作了。感謝您的時間,瑪麗護士長。”
轉身離開時,佐藤的眼神更深沉了幾分。
這種原則性極強、極度恪守規則的人,有時更容易被規則本身所束縛。
在他眼中,這恰恰是一種可以被利用的特質,或許可以…成為打擊他人的“完美”工具。至少,是一麵不會主動偏袒中方的“鏡子”。
他將瑪麗,標記為一個需要持續關注的物件,退回了醫院的陰影之中。如同一個悄無聲息的幽靈,開始在允許活動的區域內“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