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慈短暫的平靜，很快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
日軍的“督察”，穿著熨燙妥帖的陸軍軍醫中佐軍裝，在一名副官的陪同下，出現在廣慈外科的走廊上。
他的出現，讓周圍忙碌的醫護人員，不自覺地放慢了動作，投去警惕而隱忍的目光。
他卻彷彿冇有察覺到這些視線，在杜蘭德主任辦公室門口站定，由副官先行通報，得到允許後，才獨自踏入辦公室。
麵對辦公桌後神色冷淡的杜蘭德，他停下腳步，身體呈九十度角，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標準鞠躬禮。
姿態放得極低，如同麵對一位值得敬重的前輩。
他冇有急於起身，而是維持著鞠躬的姿態，開口是流利的法語，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謙恭：
“杜蘭德主任，非常冒昧打擾您的時間。在下佐藤一郎，帝國陸軍軍醫中佐。
此次前來，首先代表我方，對貴院在此艱難時期，秉持人道主義精神，為我方傷員提供必要的醫療庇護，表示誠摯的感謝。”
杜蘭德抬起頭，掃了他一眼。放下筆，身體微微後靠，微微頷首：
“佐藤醫官。廣慈恪守中立原則，對所有收治的傷員，都會給予力所能及的救治。這一點，無需特彆感謝。”
他聲音冷淡，帶著作為法籍權威人士特有的疏離和傲慢。
佐藤這才微微直起身，目光垂落，臉上帶著溫和卻並不顯得諂媚的微笑：
“主任閣下高義。鄙人此次前來，絕無任何乾擾貴院正常運作之意。
僅奉令進行必要的醫學觀察與交流，旨在確保我方傷員，能在此獲得符合國際標準的、公平的救治。”
他特意強調了“公平”二字，稍作停頓，臉上露出一絲歉意，繼續道：“對於可能給貴院帶來的額外負擔與不便，我本人亦深感歉意。”
杜蘭德主任審視著佐藤，眼中劃過一絲不悅。半晌，才緩緩開口：
“佐藤醫官，我必須再次重申，在這所醫院裡，所有傷員，無論其來自何方，都將得到我們力所能及的、基於醫學需要的治療。這是我們的底線。
你可以觀察，但請務必遵守醫院的規矩。任何越界行為，都是不可接受的。”
佐藤再次躬身，語氣誠懇：
“請您放心，鄙人承諾，在院期間將嚴格遵守貴院規定，僅作觀察記錄，絕不乾涉貴院的正常醫療秩序。一切以救治傷員為首要目的。”
簡短的初次交涉後，佐藤微微鞠躬，禮貌地告退。
那雙掩藏在謙恭表情下的眼睛，飛快地掃視過辦公室內的佈局、書架上的分類，乃至牆麵上懸掛的醫院區域圖。
如同精密的儀器在進行掃描，不放過任何可能反映醫院運作的細節。
從杜蘭德主任的辦公室出來後，佐藤臉上那副恭敬的表情迅速褪去，隻剩下冰冷的審視。
在副官陪同下，他穿過忙碌的走廊，不可避免地經過中方士兵集中的病區。
周圍投來的目光，無論是華人醫護下意識的警惕迴避，還是傷員眼中難以掩飾的仇恨，他都清晰地接收到了。
他麵色平靜，對那些目光視若無睹，步履節奏冇有絲毫變化。但心中卻湧起股輕蔑與不悅。
他冷嗤一聲。
無知的支那人，竟敢以如此目光審視帝**人。
帝國帶來秩序與進步。
他們卻隻懂得用這種粗魯的眼神迴應。
真是不可理喻的愚民。
來到西側，專門劃給日軍傷員的小病房，負責此區的法籍修女伊莎貝爾，早已等候在門口。
佐藤對她微微頷首，態度客氣卻帶著距離。
一踏入病房，佐藤臉上的表情迅速切換。
那種麵對杜蘭德時的恭敬，和穿越中方士兵病區時的不屑儘數斂去，換上了更符合醫者身份的、帶著關切的穩重。
他走到第一張病床前，開始逐一詢問傷員的狀況和自身的感受，改用日語問候道：
“辛苦了。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痛嗎？”
“用了什麼藥？最後一次換藥是什麼時候？”
伊莎貝爾修女安靜地跟在一步之後，乾淨的眼眸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不時做一些簡要說明。
佐藤仔細檢視護士記錄的治療清單，詢問用藥細節，目光掃過藥品標簽，與護士確認劑量是否充足。
他詢問的細緻入微，充分展現了一位長官和專業醫官，對下屬真誠的“關懷”。
甚至親自俯身，戴著雪白手套的手小心揭開敷料，檢視傷口癒合情況，動作專業而輕柔。
當他巡視到那名腹部重傷、曾被楊懷瀲緊急處理過的士兵床前時，士兵因為他的中佐軍銜而顯得有些激動。
佐藤耐心詢問他入院時的情況。
士兵在回答時，斷斷續續地提到了：“長官…我記得當時，有一位女醫生，她非常厲害…我快不行的時候，隻有她過來…幫我止住了血…”
士兵當時的意識還未完全清醒，隻是模糊的看到了她的動作，但印象極其深刻：“是位…華人女醫生。動作很快，技術非常好，多虧她救了我…但她，很冷淡…”
佐藤目光微凝，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資訊。
他不動聲色地引導著：“哦？華人女醫生？具體是怎麼做的，你還記得嗎？”
士兵努力回憶著，描述著當時氣道清理和壓迫止血的記憶片段。
佐藤仔細聽著，憑藉其專業知識，再和國際戰傷救治規範進行比對，心中迅速得出結論：這些操作精準、迅速，完全符合標準，甚至在那種緊急情況下堪稱優秀。
他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表情，輕輕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溫和地安撫：“你遇到了一位負責任的醫生，很好，請安心休養。”
他將“技術好、冷淡的中國女醫生”這個特征牢牢記住。內心快速盤算起來。
一位技術精湛、在關鍵時刻，願意救治帝國士兵的華人醫生？
似乎是一個可以嘗試接觸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