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主任的電話，前線士兵的感激，像一個明確的訊號，告訴楊懷瀲：
她那套在炮火中被逼出來的手冊，已經開始被同行認真看待，開始決定傷員的生死，甚至影響到了撿傷最殘酷的前線。
這意味著，她寫下的每一個字，提出的每一個建議，都會被無數雙眼睛審視，被應用到各種複雜、惡劣的環境中去檢驗。
她肩負的，已不僅僅是這一家醫院的傷員。
也是無數個像宏恩醫院一樣，在困境中苦苦支撐的醫院，無數個前線野戰醫院或臨時包紮點。
那些她未曾謀麵的生命，可能因她的一字一句，而獲得生機。
她必須投入更多精力，用加倍的努力和更極致的嚴謹，讓那本手冊更加完善、係統，更具可操作性和普適性。
這樣，才能真正對得起這份關注與信任。
楊懷瀲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份還需要大量補充和修訂的手稿，掏出了鋼筆，繼續埋頭苦乾。
…
秦溪月提供的草藥止血粉，和就地取材的竹製夾板，在廣慈的戰場上，確實發揮了些作用。
它們無法替代救命的磺胺，來對抗高危感染，也無法協助完成精細複雜的內臟吻合手術。
但在處理大量淺表創傷、軟組織損傷，或是作為骨折臨時固定時，確實有效地緩解了醫院物資短缺的壓力。
讓護士們在麵對潮水般湧來的傷員時，多了一種救命渠道。
但，醫院的物資，並非隻缺少這幾樣，而是方方麵麵、各種各樣的都缺。
尤其是關鍵的內部縫合材料——羊腸線。
曾經楊懷瀲進貨時，都從冇想過購入的消耗品，卻成了現在院內庫存最緊缺的物資。
這種取自羊腸黏膜下層組織的特殊縫合線，可被人體組織逐漸吸收，無需二次拆線。
因此成為腹部手術、深層組織縫合不可或缺的材料。
戰前，因為羊腸線生產工藝複雜，幾乎完全依賴進口，價格不菲。
戰端一開，貨源幾乎斷絕，其珍貴程度，絲毫不亞於磺胺。
冇有它，許多內層縫合將無法進行。
院長們和杜蘭德主任，為此物奔波的也不少，但實在冇能給院裡拉回些資助。
瑪麗護士長看著標紅的物資清單，簡直焦頭爛額。
她在原地站了許久，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走向正在角落安靜整理草藥的秦溪月。
瑪麗在秦溪月麵前站定，語氣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嚴肅，但少了些平日的疏離，多了些難得的誠懇：
“秦軍醫，你之前提供的經驗，確實很有價值。我知道這或許超出了你的範疇，但醫院現在羊腸線嚴重短缺。
關於縫合…尤其是體內縫合的材料，你們有什麼…替代的方法或材料嗎？”
秦溪月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瑪麗護士長。
對於瑪麗這樣一位深受係統西醫教育、恪守規程的護士來說，主動向一位“土郎中”請教，並采用新方法，需要克服極大的心理障礙。
秦溪月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
“護士長，若是用於縫合筋膜、肌肉這類不需太強拉力、但需吸收的深處，或許…可以用桑皮線暫代一部分試試？”
“桑皮線？”
瑪麗護士長的眸子裡充滿了疑惑：“那是什麼東西？”
這個名詞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識範疇。
在她的腦海裡，縫合線就是腸線、絲線、金屬線，從未聽說過什麼桑皮線。
桑…又是個什麼東西？
秦溪月耐心解釋：
“是取用桑樹內裡的白色韌皮，剝下撕成細條，留下堅韌內芯，反覆捶打。再用藥水浸泡處理，使其柔軟強韌，不易腐壞。”
雖然這聽起來像是巫醫的方子，但瑪麗護士長聽得非常認真：
“樹做的線？這…這能用來縫合傷口？會不會引起感染？牢固嗎？能被吸收嗎？”
秦溪月也一個個的回覆：
“它比絲線軟，對身體刺激小些。而且…它也能在體內化掉，隻是慢很多，時間要花更久。
我們這裡，早幾百年的醫生做皮肉傷、甚至肚腹內的縫合，就會用這個。”
秦溪月描述得很簡單，但瑪麗護士長卻更疑惑了。
她無法判斷這所謂的“桑皮線”是否真的無菌，強度是否足夠，吸收週期是多長，在人體內，是否會存在未知的過敏或毒性反應。
在她所受的護理教育裡，這些都是不可控的風險。
不過這段時間共事的經曆，以及秦溪月之前展現出的可靠，她願意給予一定的信任。
瑪麗微微欠身，表達了一番自己的感謝，誠懇道：
“感謝你的建議。你的想法我記錄了。但這涉及到傷員體內的縫合，非同小可。
我對你們的方法不瞭解，它的可靠性、安全性，我需要更專業的評估。這不屬於我能操作的範疇。”
瑪麗想了想，抬手指了指走廊方向：
“楊醫生在辦公室裡。這個問題，你能否再去和她討論一下。如果楊醫生覺得有理論依據和實操可能，我們再來考慮詳細的實操細節。”
她不太懂這些東西，但她覺得，兼具西醫背景和開放思維、對學術又分外嚴謹的楊懷瀲，正好是個合格的評估員。
秦溪月理解瑪麗的顧慮是合理的，她點了點頭，冇有多言，轉身朝著外科的大辦公室走去。
此時辦公室裡靜悄悄的，隻有楊懷瀲一個人。
其他主治醫生，要麼在處置室忙著清創縫合，要麼被派往其他更吃緊的醫療點支援。
空曠的房間裡，隻剩下她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她麵前攤開的，正是急需修訂的綜合手冊。
旁邊放著的物資清單上，“羊腸線”那一欄後麵，則用紅色刺眼地標註著“即將告罄”幾個小字。
楊懷瀲的目光落在上麵，眉頭緊緊皺著。
她能想到的替代方案極其有限，而且每個都問題重重。
最可行的，似乎隻有用高壓滅菌鍋處理過的紗布條。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就先否定了大半。
理論上可行，但透氣性和組織反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