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覺得敖東平可敬的時候,聽他的絮叨便會聽得越來越認真。
而當崔九陽真的用對待老師的態度去對待敖東平的時候,這隻已經度過漫長生命,見過世間百態的老海龜,自然有所察覺。
所以之後他的講述中,便帶上了更多的欣慰之情。
家中那些小海龜當然也能傳承他的衣缽,但如此機靈,一點就透的,卻不多見。
當師徒之間不夾雜任何利益,隻存在一種純粹的教與學的關係時,往往便能孕育出最為真摯的師生情誼。
所以在幾天的趕路之後,儘管實際上並不能真正如此稱呼,但在敖東平的耳朵裡,崔九陽嘴裡的“大人”,已經自動變成了“老師”。
轉過一片巨大的海石叢,遠方那連綿起伏、氣勢恢宏的宮殿群,赫然出現在地平線上。
崔九陽朝著身邊的敖東平問道:“大人,前方那就是龍宮嗎?”
敖東平抬起頭,極目遠眺,臉上露出一抹追憶神色,緩緩點了點頭。
自從敖瀚成年後領了龍王的命令出去建立封地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回到闊彆已久的龍宮。
崔九陽見遠處的建築群,依托著一條巍峨的海底山脈,層層疊疊,錯落有致。
山脈最高處的主宮,俯瞰著所有的建築,紅牆玄頂,琉璃碧瓦,飛簷鬥拱,氣勢磅礴。
仔細看去,數不清的配殿、樓台、亭閣、廊橋隨著地勢延展,簷角下懸掛著的靈光宮燈,如同璀璨的星辰般綴連成片,將整片宮闕映照得燈壁輝煌。
來回巡遊的蝦兵蟹將,身披閃亮的甲冑,手持長矛大戟,沿著宮牆整齊的遊走。
它們不時經過四處栽種著的奇花異草,那些花草隨著水波輕輕搖曳,勾勒出宮闕靈動而又莊嚴的輪廓。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便能看出整片建築群都籠罩在一層流動著的氤氳之中。
那氤氳彷彿是嫋嫋的煙氣,又似乎是絢爛的霞光,仔細分辨之下,才能看出那是濃鬱到了極致的靈氣,如霞似煙,隨著水流緩緩舒捲,讓那宮殿之中璀璨的水晶牆、白玉階,都如同懸在天外,遙遠而夢幻。
雄渾的水脈濤聲在耳畔陣陣迴響,所有人的心頭都湧起激動與敬畏。
龍宮,終於到了!
其實在前幾日,他們剛剛出發冇多久,便在路上碰見了龍宮的巡邏衛隊。
所以敖瀚殿下攜帶著壽禮前來龍宮為生母慶賀壽辰的事情,早已經傳回了龍宮。
此時他們能遠遠的望見龍宮,龍宮那邊的哨崗自然也早已發現了他們這支龐大的隊伍。
龍子回宮,乃是大事。
這些在宮裡伺候的人們,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
片刻之後,一位頭戴玉冠,身披錦繡袍,顯得氣派非凡的龍蝦大總管,帶著宮中兩隊侍衛、一群手捧宮燈的宮女,順著龍宮大門前延伸出的白玉大道,朝著他們的隊伍迎接而來。
看到是這樣一支隊伍出了龍宮,敖瀚的心裡自然也是鬆了一口氣。
這起碼代表著老龍王並不想立刻對他興師問罪。
若是將這龍蝦大總管換成某個統兵的大統領,那兩隊侍衛換成父王的親軍,此時敖瀚恐怕便要考慮是不是該掉頭就跑了。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他心裡又升起另外一番異樣的感覺,那是一種十分隱秘的暢快和……囂張。
“父王老了,有些事情他終究是管不住了。”
兩支隊伍相向而行,龍蝦大總管迎到近前。
他是龍宮裡新進的總管,當年敖瀚還在龍宮裡時,他還隻是個在底層打雜的小廝而已。
所以對他來說,敖瀚是個有些陌生,未曾打過交道的龍子。
而對敖瀚來說,這龍蝦更是麵生得很,以前從未見過。
在距離敖瀚的海馬還有十步遠時,龍蝦大總管便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口中恭敬喊著:“奴婢恭迎九殿下回宮!”
喊完,他纔敢抬起臉來,露出一個小意的討好笑容。
敖瀚殺了敖波的事情,此時在龍宮上下早已傳開。
連親兄弟都能下此殺手,更彆說他們這些龍宮裡的下人了。
是以這位大總管顯得格外的謹慎,跪在地上的腿都有點顫抖。
敖瀚雖然心情複雜,但麵上的功夫還是要做足的。
他從海馬上翻身跳下來,伸手扶起龍蝦大總管,和顏悅色說道:“快快請起,我已多年未曾回來,宮中變化不小,還要請總管與我同行,路上也好多多詳談。”
藉著伸手攙扶的機會,敖瀚的手中已經不動聲色往那龍蝦大總管的袖子裡塞了兩片玄光閃爍的東西。
那是從敖波身上扒下來的龍鱗。
這東西對於水中妖族的修行大有裨益,實在是最適合做見麵禮的東西。
自然蛻皮掉下來的那些龍鱗,效果一般。
這種從龍屍身上取下來的,蘊含的龍氣更為精純,效果自然更好一些。
東西入袖的瞬間,那句“我們多多詳談”纔剛剛落地。
龍蝦大總管何等機靈,立刻便反應過來殿下這是什麼意思,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了。
他趕緊站起身來,微微弓著腰,側著身子挪到敖瀚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殿下風塵仆仆,在路上行得慢了些。陛下……已經在宮中等您好幾天了。”
敖瀚點了點頭,側臉稍一示意,旁邊自有龍衛上前,將他的海馬牽走。
又有侍衛引著龍蝦大總管帶來的那些宮中侍衛和宮女,各自去隊伍旁邊隨行,給殿下和大總管的談話留出了足夠的空間。
敖瀚語氣平淡:“我已很久冇來見過父王,心中也是十分想念。父王既然等我好幾天了,我應當立刻前去拜見。”
大龍蝦弓著身子,語氣恭敬、:“殿下一片孝心,自然是可感天動地的。
正巧,陛下近幾日心情似乎不太佳,若是殿下前去請安,這番父子相見,或許能讓陛下開心一些。”
敖瀚看著這大龍蝦,眼神微微一動,試探著說道:“如果父王開心的話,那我自然也就開心了。”
大龍蝦連忙點頭附和:“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陛下與殿下父子開心,那便是整個東海都能開心的大好事。
不過……若是殿下先將給王妃娘孃的壽禮送到寢宮,與王妃娘娘來個母子相見,然後再與王妃娘娘一同去見陛下,那麼這種其樂融融的場景,自然是更令人感動的。”
敖瀚心中瞭然,這是龍蝦大總管在給他支招了。
他順勢問道:“那我母親近況如何?”
這大龍蝦臉上露出一絲猶豫之色。
敖瀚見狀,也不多言,瞬間又是十片龍鱗遞到了他手中。
大龍蝦一邊口中說著“不敢不敢,殿下太客氣了”,一邊飛快將龍鱗收進袖中,這才湊近了些說道:
“回殿下,近幾年來,陛下時常發怒,後宮之中,諸位娘娘也都是小心翼翼,擔驚受怕。
而最近這幾天,陛下的怒氣好像比往日更盛了些。
不過……王妃娘娘近幾日倒是一直深居簡出,冇怎麼出過寢宮,想來應是安好。”
敖瀚聞言,心中不禁鬆了口氣。
這說明母親並冇有受到自己的牽連。
看來如自己先前所想,父王恐怕已經冇有那麼多心力來操心諸龍子之間的爭鬥了。
自很久之前,父王知道自己壽命將儘,便一直在嘗試修煉各種延壽之法。
每一代龍王,似乎都逃不出這一宿命。
做上萬年的四海之主,享儘無上權力,卻仍不滿足,總想在臨死之前尋找些方法,活得更久一些。
“延壽?”敖瀚心中冷笑,“除了上古天地初開之時的那些天地靈物,還能有什麼真正的延壽之法呢?不過是壽終之前的異想天開罷了。”
也正是因為那些虛無縹緲的延壽之法,讓父王的性情變得越來越孤僻,越來越古怪。
雖然以子議父並不恭敬,但是敖瀚心中卻算得清清楚楚,父王的壽數,應當就在眼下這兩年消磨乾淨了。
倒是冇白給這大龍蝦賞賜,起碼心中對宮中的情況有了一些準備。
敖瀚當即決定,接受大龍蝦的建議,不先去見父王,而是先去見母親,隨後再與母親一同去見父王。
等到這一行兵馬浩浩蕩蕩來到龍宮外時,自有軍中大將帶著一支精銳的龍兵,早已等候在了外麵。
畢竟就算是龍子回宮,也不能將大批兵馬直接帶入宮內。
那領兵的大將,身形魁梧,氣息沉穩,早已修行了化龍之法,身上唯有幾道淡淡的白色紋路,還隱約能看出其過去條紋鯊的本體身份。
敖瀚命人將所有壽禮,都交由旁邊龍宮寶庫司的官員清點接收。
這批敖瀚寄予厚望的財寶,終於安全送到了龍宮。
然後大部分的龍兵龍衛與所有的妖軍,都要跟著眼前這條紋鯊麾下的兵馬,一同前往軍營安置。
敖瀚自己,則隻能帶著敖鎮遠、敖東平等寥寥幾位核心近臣,進入龍宮。
許是敖東平存著帶學生見見世麵的心思,他單獨去找了敖瀚,請求將崔九陽也一同帶入龍宮。
敖瀚自然是應允了,軍機參謀身邊帶著學生,此事合情合理。
一行人走在偌大的龍宮中,前麵龍蝦大總管殷勤引路。
在這宮中各處連廊、拐角裡轉來轉去,兩旁的亭台樓閣、奇花異草,無一不精,無一不美,眼前的風景總是讓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
不過既然敖瀚決定先去見王妃,那麼他的這些隨從自然不能跟著一同進入後宮。
龍蝦大總管便找了一個環境清幽的偏殿,將敖其他人安置下來。
有幾個穿著素雅宮裝的宮女過來,恭敬的端上茶水點心,細心安排了一番之後,便自行退到了殿外,垂首侍立在門口,等候著其他吩咐,一副訓練有素,十分老實的模樣。
敖瀚自然已經獨自去後宮拜見王妃了。
留在偏殿中的幾人麵麵相覷,一時之間,在這肅穆威嚴的龍宮之中,倒也有些放不開。
好半天,還是崔九陽先開口,看向敖東平,笑著問道:“大人,不知道今次進入龍宮,咱們是否有福分見到龍王陛下呢?”
敖東平搖了搖頭,笑道:“多半是冇有機會的。陛下那是何等身份?日理萬機,怎麼會輕易召見你我這種級彆之人呢?
再說了,就算我們能在宮中行走,偶爾碰見陛下的儀仗路過,那也是要立刻跪在路邊低著頭,等到陛下的車駕完全過去,我們才能抬頭的。”
旁邊的敖鎮遠也接過話去,帶著幾分玩笑的口吻說道:“是啊,成戶。
你這初來乍到的,若是真有機會低頭跪下,不妨大著膽子,稍稍抬起眼來,或許能看清陛下車駕前拉車的海馬,究竟是什麼顏色的。”
敖鎮遠是老龍衛了,當年也在龍宮之中當過差,對這裡的規矩和情況都比較熟悉,所以說話也顯得隨意些。
此時他出言調笑崔九陽,倒是讓這偏殿之中略顯拘謹的氛圍稍微放鬆了些。
崔九陽也配合地露出一副嚮往又有些忐忑的表情,接過話去說道:
“說起來,當日我自老窩之中出來,懵懵懂懂前來投軍,哪裡敢想有一天,竟然能夠親身踏入龍宮之中呢?這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故作姿態環顧了一下偏殿內精緻的陳設,臉上露出一副被龍宮的雍容華貴深深震驚了心神的模樣。
大家都知道他這是半真半假的故意活躍氣氛,便也都順著他的話頭,乾脆閒聊了起來。
這裡是龍宮,他們自然不敢談論陛下和各位殿下等敏感的事情。
說來說去,便隻能談論些不疼不癢,大路邊上的見聞。
卻不知怎麼著,話題說著說著,便說到了龍宮飲宴的排場上。
他們幾個都是龍宮裡的老人,當年冇跟著敖瀚出去建立封地的時候,也都曾在龍宮參加過各種各樣的宴會。
此時說起來,便也都十分懷念。
恰巧,場中又隻有崔九陽一個晚輩,所以幾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將那龍宮宴會的盛景形容出來,說與崔九陽聽。
“在龍宮最高的那個主殿之外,有一處十分寬闊的白玉廣場,那廣場大得很,足以容納幾萬個人同時飲宴。”
“不過平日裡,並不需要那麼大的規模,所以通常隻在重要的節日,或者一些特殊的時間裡,纔會用那廣場舉辦宴會。”
“那時候啊,整個廣場上,桌子一個挨一個,密密麻麻,上麵擺滿了各種仙家珍饈,什麼千年海蔘、萬年晶水、深海珍珠貝……每一樣都能增長修為,補益靈氣。
而隻要是能端起來的靈酒,那便起碼是幾百上千年的陳釀,一口下去,渾身舒泰!”
“宮中的總管們會大開庫房,把那些人頭大小、光芒四射的夜明珠都從庫房裡搬出來,用最好的捆金繩穿成無數串,高高懸在那廣場的上空照明,亮得跟白晝一樣!”
“廣場中心,還會專門搭起巨大的舞台,海蝶精、蚌殼精在上麵載歌載舞,魚龍百戲,更有鯨族高歌,鮫女附和,那聲音,真是如聽仙樂,繞梁三日啊!”
聽得崔九陽一臉嚮往,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感慨道:“若是能有機會參加一次那等盛宴,此生也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