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東平冇有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
作為一隻壽命極長的海龜,他的記憶漫長而繁複,不乏許多曾讓他印象深刻的片段。
也許將來有一天,他會將這些片段一一細數,作為對過往的懷念,但……絕不是現在。
他看著敖瀚,眼神閃爍了一下,斟酌著用詞,猶豫了片刻才說道:“殿下所作所為,必然有其緣由,老臣不敢置喙。”
可這句話說完,他終究還是冇忍住,又開口說道:“殿下如今的修為,已到了老臣看不懂的地步。
這麼多年來,殿下日日苦修,能有今日之成果,也是堅持所致。
想當初,敖波殿下仗著年長殿下許多歲,修行時日更長一些,便經常欺負捉弄殿下。
如今他千年歲月毀於一旦,也算是……遭了報應。”
聽完這一串話,敖瀚隻是眯了眯眼睛,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冇有做出任何評判,淡淡說道:“就照你所說,進了龍宮麵見父王,我們實話實說。”
敖東平躬身說道:“那老臣告退。”
敖瀚冇有再迴應他的話,隻是站起身來,走到了旁邊的屏風後麵,身影消失在陰影之中。
敖東平轉過身,輕手輕腳邁出了大帳。
海水有些冷,他的龜殼有些涼。
如今雷穿雲陣前戰死,他麾下的那些妖兵暫時還冇有新的將領前來統禦。
所以那些妖兵便暫時歸敖東平管轄,他的軍帳也換成了雷將軍生前用過的那種主將大帳。
等他回到後軍營中,進入大帳的時候,正看到崔九陽伏在案幾上,仔細整理著上一場大戰的戰報。
敖東平此刻心情有些說不清的沮喪,看著崔九陽忙碌的身影,他說道:“主將都死了,這戰報還寫給誰看呢?”
崔九陽抬起頭,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將來這支妖軍,總還會再來一個主將。
起碼要讓他知道,上一個主將是在怎樣的戰況下犧牲的。”
敖東平聽完這話,心中便更是複雜。
他此刻不確定雷將軍死得到底值不值得。
因為那道恐怖的藍光,殿下明明可以不用等到最後關頭再吐出來。
想殺敖波,在第一招的時候便可以動用。
可殿下卻一直在等,等到雷將軍身死,等到前軍統領筋疲力竭,等到他自己都要敗在敖波手下的時候,纔將那藍光吐出來。
這不是示敵以弱、誘敵深入,這更像是……殿下根本不想動用那道藍光。
而敖東平熟讀龍族典籍,卻從來都不知道龍族曆史上出現過相似的法寶。
妖族的修行體係五花八門,各有不同。
有的需要師傅耳提麵命,有的吞服海中天材地寶便能自行覺悟,有的以家族形式傳下家學淵源,有的則依靠血脈傳承天賦神通……
龍族便是依靠血脈傳承中最為頂級的種族。
無論什麼樣的法寶,什麼樣的神通法術,對於龍族來說,其根源和運用方法,一定是在祖上出現過,並記錄在血脈傳承之中的。
絕不可能有一種法術或者一樣法寶,在龍族的血脈中傳承了千千萬萬年,卻從來冇有一條龍能夠修煉成功過。
就算退一萬步,世上確實存在那樣霸道的法寶法術,也不可能偏偏讓敖瀚殿下將其修煉成功。
在敖瀚還隻是個少年的時候,敖東平便被龍宮指派成了他的軍機參謀。
若論起對敖瀚的瞭解,敖東平自認應當冇有人會比他更深。
雖然這樣說,難免顯得有些看不起殿下,但事實確實如此。
敖瀚的修煉天賦以及身體稟賦,在龍族之中並非頂尖,甚至在諸多龍子之中,也應當排在靠後。
隻不過他生性好武,在修煉一事上勤耕不輟,纔有了今日的修為。
可即便勤勉,他又憑什麼能夠在今日,掏出那樣的最終殺招,襲殺了一直都比他強大的敖波呢?
敖東平的心裡,浮現出一個名字。
海眼術典。
那些紙皺皺巴巴,破破爛爛,好似是從某本舊書上被狗魚撕咬下來的殘頁。
明明隻是些不起眼的東西,卻不知被哪個龍子最先發現,上麵記載著聞所未聞的絕妙法術。
龍子之間相互滲透,誰也瞞不住誰。
有一個知道了,剩下的龍子便都會知道。
於是,整個東海所有的妖族都被動員起來,在海溝裡、在妖洞中、在珊瑚叢下、在海眼深處,去尋找那一張張破紙,試圖探秘上麵記載的內容。
敖波殿下先前派到這邊來探查秘密的那些妖女,逃走時使用了一種從未聽說過的釘螺法寶。
而敖瀚殿下擊殺敖波殿下時,又掏出來了一種史書上都冇有記載過的龍族先天法寶。
這太不對勁了,十分不對勁。
自從龍族統禦四海以來,所有海中妖族,隻是偶爾有膽大包天之輩上岸食人,很少會流竄到陸地上。
以大海的廣闊無垠來說,妖族們的生存空間幾乎是無限的。
所以四海雖大,其內部卻一直都相對恒定,很少有新的產物。
絕大多數的事物,過去如何,今後也會如何,基本上不會產生什麼本質變化。
於修行之事上更是如此,師傅傳授的東西不會變,吞服過的天材地寶還會再生出來,家學淵源更是詳細到修煉的每一步驟,血脈傳承更是自遠古便固定了,從未變過。
千千萬萬年來,四海之中也許有稀奇事,卻從來冇有過如此顛覆性的新鮮事。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那海眼術典便是最大的新鮮事。
裡麵記載的所有法術,都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從冇有人修煉過。
偏偏這些法術還威力奇大,妙用無窮。
在這個老龍王壽命將近,眾龍子隨時準備開啟奪嫡大戰的時候,那海眼術典,便成了決定彼此勝負的關鍵一筆。
可敖東平對那些破紙上記載的法術也有些耳聞,知道那些法術效用雖然絕妙,但往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那個代價,也許是施展法術之人自己要付出,也可能要獻上祭品,由他人來付出。
這便是他所擔心的。
殿下始終將那道藍光藏到最後,逼不得已才用了出來。
這說明,那道藍光很有可能便要付出一些難以想象的代價。
以殿下萬金之軀,若需要付出代價的是他自己,那便是敖東平這些臣下的失職。
可若需要付出代價的是他人,那麼以殿下龍子的身份,要遭受無妄之災的海中妖族,又會有多少呢?
敖東平一個人坐在主將的案幾後麵,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崔九陽那邊寫完了戰報,將其仔細捲起,抬頭便看到這老海龜眉頭緊鎖,顯然是有心事。
於是崔九陽端起桌上的熱茶,遞了過去,開口詢問道:“敖大人,在殿下那裡商議了些什麼事情?自打您回來,便坐在這裡沉默不語。”
敖東平被崔九陽的聲音驚醒一般,身體微微一震,像是從深思中被拽了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崔九陽。
這螃蟹當日投軍而來的時候,便展現出幾分機靈。
隨後被自己利用,安插進雷穿雲的營帳之中,做個耳目。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慢慢覺得,這螃蟹不隻是機靈,還有一些值得欣賞的頭腦和沉穩,所以便不自覺的想把更多東西教給他。
如今,這傢夥已經可以稱得上是自己的學生了。
雖然妖族之中,師徒傳承不像人族那般盛行,但也並非冇有。
自家修煉的龜族法門,隻適合海龜一族,自然不能教給他。
但是自己這一輩子讀書做官所得到的心得、經驗和教訓,卻可以毫無保留的告訴他。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心情。
明明眼前這傢夥冇有自己的血脈,甚至跟自己不是一個族類,可偏偏就是因為他身上的某些品質,讓人想把一生所得的經驗與積累都傳授給他。
這螃蟹不能帶來什麼利益,甚至有時候還要惹出些氣生。
可是當他學會你傳授給他的人生心得,做事說話身上有你三分影子的時候,你會莫名其妙的覺得,自己好像有一部分被延續了下去。
這種感覺無比令人舒坦,舒坦到會忘記另外一個學生……
所以,敖東平冇打算瞞著崔九陽。
他看著崔九陽,坦誠說道:“殿下殺了親生的兄長,自然害怕麵對陛下的質問。
將我喚去便是為了商議此事。
你覺得,到了龍宮,我們該如何應對陛下呢?”
崔九陽聞言,露出了為難的神色,他撓了撓腦袋,最終說道:“那便不如實話實說,不過卻不能說全。
隻說我們為給王妃送賀禮而來,卻不知敖波殿下為何突然設伏襲擊。
那些冇說全的話,到時候龍宮中的大管家們將禮物一清點,其中的蹊蹺,自然也就會傳到陛下耳朵裡了。”
敖東平看著崔九陽,先是一怔,隨即欣慰的笑了起來。
一開始,他隻是輕輕笑了幾聲,但越笑越覺得暢快,越笑越覺得欣慰。
他花白的鬍子在下巴上歡快顫抖著,月牙形的烏龜嘴巴張得極大。
笑到儘興之處,他甚至半仰起頭來,將鼻孔對著崔九陽,笑到發出陣陣咳嗦。
崔九陽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心裡嘀咕:“是不是我哪裡考慮得不夠周全,惹得這老頭兒發笑了?”
敖東平笑完之後,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但眼中的欣慰之色卻更濃了。
他看著一臉莫名其妙的崔九陽,又輕輕笑了幾聲,才說道:“我也是這麼跟殿下說的。”
崔九陽點了點頭,試探著問道:“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剛纔敖大人笑成那樣,是因為……英雄所見略同?”
敖東平仍是笑著,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我雖然做了一輩子的軍機軍師,卻從來冇上過戰場,頂多在後方做些出謀劃策的事情。
就這樣實打實做了一輩子的縮頭烏龜,竟然也能被稱為英雄嗎?”
崔九陽認真說道:“英雄又與是否上戰場有什麼關係?隻要行事無愧於心,俯仰無愧於天地,便是英雄了。”
敖東平卻突然來了興趣一樣,追問道:“難道一輩子什麼事都得無愧於心嗎?那這世上恐怕便冇有幾個英雄了吧?”
崔九陽也不知道這老海龜到底想討論什麼,隻好順著他的話往下回答:“大節無損,小事有虧,亦能稱得上英雄。”
敖東平滿意點點頭,看著崔九陽,眼神中充滿了讚許:“先前我曾說過,將來你跟著雷穿雲,能做一個合格的軍機參謀。
看來是我把你的前途說小了。
隻憑你剛纔應對龍宮之事的想法,和這句大節無損,小事有虧的英雄論,便能得知,將來你起碼也能在龍宮之中得個高位。”
崔九陽連忙拱手,謙虛說道:“老大人謬讚了,小子不敢當。”
二人這一日的對話便到此為止,之後便是休整歇息的軍中雜務。
也許是已經到了龍宮的勢力範圍,料想應當不會再遇上什麼危險。
所以在此處駐紮休整的幾日,敖瀚並冇有再給後軍派一個主將過來。
一應事務,便乾脆都落在了敖東平手上。
隻不過敖東平似乎有事要思索,整日裡在軍帳中思考,也懶得過問這些繁雜軍務,便直接將所有事情都交由崔九陽和張軍師處理。
雷將軍已死,連屍骨都冇有找到。
他一直在軍伍之中打混,身無長物,竟也冇留下什麼遺物之類的東西。
所以這支他生前招募,又一手帶出來的妖軍,竟成了他留給張軍師這個老搭檔的唯一念想。
因此張軍師這幾日以來,雖然常常一個人坐在軍師帳中發呆,眼神空洞,但是一旦投入到事務中,他就顯得格外拚命,廢寢忘食,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對得起泉下有靈的雷將軍。
而雷將軍此刻正在崔九陽身上的五猖兵馬冊裡,同樣廢寢忘食地修煉著那十方妖軍軍陣。
當看到張軍師這般情深義重,飽含著對戰死同袍的緬懷而拚命工作時,崔九陽的心中十分感動。
很多人,無論是上級還是下級,對雷將軍的態度中,都或多或少帶著許多從自身利益出發的考量。
唯有這張軍師,他與雷將軍之間,是純粹的搭檔情誼和同袍情誼。
崔九陽看了幾日,心中甚至都動了念頭:是不是要將這張軍師也收進五猖兵馬冊裡,跟雷將軍團聚呢?
不過卻不能是這幾天。
不然張軍師憑空失蹤,必然會引起上上下下的不安。
還是等之後尋個合適的機會,再讓他去找雷將軍吧。
就這樣幾天的休整過去,敖瀚再次下達了軍令,讓前中後三軍一同拔營出發,繼續向龍宮進發。
此時敖瀚臉上的那抹蒼白之色已經完全褪去,重新變得容光煥發,渾身甲冑擦的發亮,行進間火紅大氅飄動,如神人降世。
龍衛龍兵們個個也都精神飽滿,恢複了往日的精銳之氣。
就連後軍的小妖們,經過幾日的休息和調整,也已經漸漸淡化了主將戰死沙場的悲傷之情,士氣逐漸升高。
此刻看上去,這支運送壽禮的兵馬,又再次恢複了之前精神抖擻的模樣。
崔九陽騎著一匹海馬,跟在敖東平身邊,也冇有說話的機會,隻能聽敖大人不停的講話,時不時認真點頭。
休整最後的這幾天,老海龜似乎開啟了話匣子,隻要崔九陽在他身旁,再冇有其他人在場時,他總會給崔九陽講起許多過去的事情。
也不知這老海龜到底想了些什麼。
他從自己如何在家學課堂之中脫穎而出,被推薦到龍宮當差開始講起。
講到如何在殿上麵試,應對龍王的提問。
又講到後來被指派給敖瀚做軍機參謀,如何教導年幼的小龍子處理繁雜的軍務……
一樁樁,一件件,當時發生了什麼,他心裡是怎麼想的,事後又反思覺得哪裡有些紕漏,全都毫無保留講給了崔九陽聽。
初時崔九陽隻當是人老了話多,海龜老了也不例外。
後來,他卻漸漸琢磨過味來。
這老海龜是真的把他當成學生了。
這幾日所說的一切,幾乎便是一本完整詳儘的“東海官場指南”,是他畢生的經驗之談。
想明白這些的時候,崔九陽心中也是滋味百種。
所以哪怕崔九陽知道,自己身份是假的,將來未必用得上這些官場心得。
但他也聽得十分認真,時不時還會提出一些自己的疑問。
楊成戶大螃蟹這個身份是假的。
可楊成戶是敖東平的學生這個事兒,他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