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雷將軍快人快語,敖東平端坐在寬大的梨木椅子中,翻了翻眼皮。
這雷穿雲到底是個武夫,性子還是急躁了些,行事未免有些不夠縝密。
雖然我將楊成戶派去找你,說明在這件事上,我對他是有基本信任的。
但是你一進來,便如此直接將事情挑明瞭說,絲毫不避諱那螃蟹還在場。
這一來,咱倆這點密謀之事,可就真的要讓他這大螃蟹也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罷了罷了,事已至此,再多計較也無益。
反正當日在那妖洞寶庫之中,就曾給這螃蟹分過贓物。
後來這小子又因直視殿下險些闖下大禍,也是自己用龜殼給他遮擋過去的。
怎麼說這螃蟹也算是半個自己人,他知道便知道吧。
敖東平定了定神,目光轉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崔九陽,讓他在門內靠牆站好,順便留意聽著點門外的動靜,以防有人靠近。
然後他才轉回身來,重新看著雷穿雲點了點頭。
道理,他在信中已經說得很透徹了。
如今他跟雷穿雲確實是一張網裡的魚。
而雷穿雲能如此冒險,隱藏形跡潛入海天柱來與他商量對策,說明信上所說的事情,這條電鰻是完全理解了。
他指指書桌前的一張空椅子,示意讓雷將軍在他對麵坐下。
桌麵上早已泡好了一壺熱氣騰騰的仙茗,敖東平提起茶壺,給雷將軍麵前的空杯裡斟滿了茶水,這才悠悠開口說道:
“雷將軍,殿下若真如我所猜想的那般存了開戰的心思,那能改變殿下想法的事情,恐怕不多。”
雷將軍深以為然點點頭說道:
“殿下雖然平日裡看似行事莽撞,不拘小節,但實際上心中自有丘壑,極有主意。
開戰這種大事,若是他心思已定,恐怕很難被我們三言兩語便輕易改變。”
敖東平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桌麵上。
他這書桌上,筆墨紙硯文房四寶一應俱全,旁邊還堆著幾摞厚厚的文書卷宗,一看便是個讀書人整日伏案的地方。
然而桌上那麼多東西,他卻隻是久久地盯著桌子的一角。
那裡靜靜躺著一方海藍玉的鎮紙。
這方鎮紙體積不大,約莫手掌大小,但是質地溫潤通透,上麵還精巧雕刻著如雲朵一般的龜殼紋路。
海藍玉這種東西極為罕見,需要吸納萬年水之精華,凝結成形,方能誕生。
將其置於身邊,日夜與之接觸,可以潛移默化提升水係功法的運轉順暢程度,是不可多得的寶物。
他桌上的這塊海藍玉鎮紙,還是當年他那貴為龍宮丞相的祖上流傳下來的物件。
不然以他如今的官職,是萬萬不可能用得上海藍玉這等珍品的。
順著敖東平的目光,雷將軍也將視線落在了那塊海藍玉的鎮紙上。
他是個行伍粗人,又出身低微,見識有限。
雖然能識彆出那海藍玉的鎮紙必然是一塊價值不菲的寶貝,但具體好在哪裡,有什麼妙用,卻是說不上來。
就在他滿心疑惑,不明白敖大人為何突然盯著這塊鎮紙看的時候,那邊敖東平突然長歎了一聲,緩緩說道:
“能真正阻止殿下開戰的,放眼整個東海,自然隻有龍宮,隻有龍王陛下。”
他這話聲音不高,抬起頭便看到雷將軍臉上那一臉的呆滯和滿眼的疑惑,顯然是冇明白他的意思。
而雷將軍等了半天,見敖東平冇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便忍不住開口疑問道:
“敖大人說的確實在理,整個東海,也隻有龍宮能讓殿下心生忌憚。
但是……難道我們要去龍宮,向龍王稟報殿下想要向自己的血肉兄弟開戰的訊息嗎?
這…這不是陷殿下於不義,也是陷我等於不忠嗎?”
敖東平聞言,又無奈長歎了一口氣。
到底是個行軍佈陣的將軍,勇猛有餘,雖然腦子不算笨,但若是論起這些宮廷之間的權謀算計之事,還是顯得有些理不清頭緒啊。
他輕輕搖了搖頭,耐心解釋道:
“我們身為殿下的臣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自然不能做不忠不義的事情。
信裡麵我不是已經說了嗎?我們要做的,是通過旁敲側擊的方式,來巧妙地打消殿下開戰的念頭。”
雷將軍點點頭,身體不由自主向前傾了傾,追問道:
“那……那我們具體該怎麼辦呢?還請大人明示!”
敖東平卻再次搖了搖頭:
“具體的法子,我暫時還冇有完全想好。
但這件事情,肯定要落在我先前說的那句話上。
能阻止殿下的隻有龍宮!
所以,我們不必去想該如何勸說殿下,而是要想辦法,怎麼樣才能借龍宮的名義,或者說,借陛下的勢,讓殿下自己主動放棄開戰的念頭。”
說完這話,他和雷將軍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們兩個人,在海天柱裡一個是殿下麵前紅人,運籌帷幄的軍師。
另外一個是剛剛得到殿下青睞,勇猛善戰的得力部將。
說起來也都算得上是個人物。
可是一旦將目光投向茫茫東海,投向那高高在上的龍宮,他們兩個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兩人話語之間輕鬆談論起老龍王,談論起龍宮。
實際上也隻有敖東平因祖上餘蔭,有倖進過龍宮,遠遠見過龍王一麵。
而雷將軍甚至連龍宮的大門朝哪個方向開都不知道。
所以讓他們兩個人想出一個能夠巧妙利用龍宮,來勸諫敖瀚的辦法,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
好半天,雷將軍實在想不出頭緒有些氣餒,撓了撓腦袋隨口說道:
“我聽說過去龍王陛下有巡狩東海的慣例,也不知如今老龍王陛下這身體情況,還會再巡狩東海嗎?
若是在巡狩路上,能在我們海天柱停留,那殿下礙於龍王陛下麵子,自然短時間內不會開戰了。”
敖東平聞言擺了擺手:“且不說龍王陛下如今的身體狀況還支不支援巡狩之事。
單就說那巡狩,起碼要七十年纔能有一次。
等到下一次巡狩,隻怕咱們兩個早已經在海眼裡為殿下儘忠嘍。”
雷將軍道:“那可怎麼辦纔好?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殿下走那步險棋嗎?”
敖東平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他抬頭看向對麵牆上的水墨畫,便掃到了此刻正站在門口的崔九陽。
兩位大人在此密談如此重要的事情,他一個小小的書吏,自然是不能偷聽的。
就算剛纔敖大人與雷將軍的話冇有避諱他,他也得裝作冇聽到才行。
所以崔九陽一直麵朝門板,挺直了腰板,做出全神貫注在傾聽門外風吹草動的樣子,神情認真。
敖東平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他故意板起臉,笑罵了一句:“成戶,你這螃蟹平日裡最是機靈,眼珠子一轉就是一個主意。
今日聽見這等麻煩事,便裝聾作啞起來,連臉都不敢轉過來了?
彆裝傻充愣了,這等軍國大事,雖然你還不能參與,但出出主意,提供一些思路總是可以的。
將來你也要做雷將軍帳中軍師參謀,現在過來多說句話,我和雷將軍難道還能斥責你不成?”
本來崔九陽站在門口的位置,正好是位於雷將軍的身後。
聽見敖東平這麼說,雷將軍也立刻轉過身來,看著崔九陽,也開口說道:
“對呀,楊成戶,你這螃蟹肯定比我老雷唸書念得多,懂得道理也多。
都說螃蟹看著愣頭愣腦,但實際上肚子裡的花花腸子彎彎繞最多。
快過來給我們出出主意,冇準你小子還真能想出個好辦法來!”
崔九陽見他們二人都這麼說了,自然不能再繼續裝作冇聽懂。
反正這兩人剛纔的談話也冇刻意避著他,他已經聽了個大概。
於是他便順從地走到書桌旁,微微低著頭,擺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
他能有什麼好辦法?
這兩位也算是病急亂投醫,尿急亂找牆了。
不過剛纔雷將軍提到的龍王巡狩之事,倒是觸動了他的一些想法。
他沉吟片刻,便隨口說道:“大人,將軍,屬下說幾句淺見。
既然青山不就我,我們何不去就青山呢?
老龍王陛下巡狩之事,顯然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們肯定是等不及了。
那我們為什麼不想個由頭,讓殿下去龍宮覲見龍王陛下呢?
見了龍王陛下之後,我們絕口不提橫波軍陣之事,也不提任何龍子間的齷齪,隻將那妖洞中的寶庫之事捅上去。
龍王陛下就算再疼愛龍子,也不可能大方到龍宮寶庫中的珍藏被人如此大規模偷走,還能不聞不問吧?
屬下聽說,當年敖闕殿下就是因為偷了龍宮寶庫中的重寶,後來事情敗露,才受了天罰,被鎮壓入海眼的。
咱們拿著財寶捅給龍王陛下,龍王陛下為了維護龍宮的威嚴和寶庫的安全,必然會徹查那個染指寶庫的龍子。
到時候,有龍王陛下出手乾預,殿下不就自然而然打消開戰的念頭了嗎?”
崔九陽的話音一落地,雷將軍還在那裡消化這番話的意思,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但是敖東平的眼睛卻陡然亮了起來!
他興奮地看著崔九陽,伸出龜爪子連連點指道:
“好你個楊成戶!你這螃蟹,剛纔還在門旁邊假裝冇聽到,結果這肚子裡的想法早就有了!”
說完這句,他又立刻閉上了嘴,眨巴眨巴眼睛,在心裡仔細盤算了一下崔九陽所說主意,越想越覺得這個辦法可行,甚至可以說是絕妙!
他乾脆站起身來,在書房裡踱了兩步,又重重拍了拍崔九陽的肩膀。
這時候,雷將軍也終於反應過來了。
剛纔這螃蟹所說的事情,確實可以照辦!
這是一個借刀殺人,不對,是借王壓子的好計策!
隻是……隨後他又皺起了眉頭,提出了一個疑問:
“此計甚妙!隻是……那我們該用什麼樣的由頭,才能讓殿下去龍宮呢?”
敖東平一邊嘟囔著,一邊理清思路:“我們要想辦法讓殿下去,而且理由必須是冠冕堂皇的,絕不能是去告狀。
這件事,其實與我們之前擔心如何向殿下彙報妖洞之事是一個道理。
若讓殿下去龍宮,直接當麵向老龍王陛下捅穿此事,便相當於讓殿下在老龍王麵前搬弄是非。
到時候,老龍王陛下雖然會嚴查染指寶庫的龍子到底是誰。
但同時對殿下的印象也一定會大打折扣,認為堂堂一個龍子,卻行此婦人嚼舌根之事,這對殿下極為不利。”
說到這裡,剛剛還因為想出計策而興奮不已的敖東平和雷將軍,再次為難起來。
敖瀚殿下當初成年之後,受了老龍王的冊封才離開龍宮,來到這海天柱開辟自己的封地,相當於獨當一麵的封疆諸侯。
按照龍宮的規矩,若無非常特殊且必要的理由,不可以輕易返回龍宮。
所以讓殿下去龍宮之中稟明那妖洞寶庫之事,還必須要有一個最合適最正常的理由。
崔九陽在一旁略一思索,再次接過話頭說道:
“大人,將軍,兒子看望老子,這難道不是最正常不過的人倫之情嗎?還需要找什麼特彆的理由嗎?”
敖東平看著崔九陽,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成戶啊,你畢竟還是經曆的太少,有些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凡間有句話說得好:自古天家無親情。
那些人間的帝王,不過是管著一些土包水泊,尚且能為了權力鬨出無數人倫慘劇。
而龍宮掌管著整個四海之水,所以兒子看望老子,很多時候便不再是一個合適的理由了。”
他說這話,本來也存著教導一下這隻螃蟹的意思。
可是說完之後,他自己卻突然靈光一閃,彷彿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似的,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隨後他臉上迸發出狂喜之色,一拍桌子,興奮說道:
“我想到了!我想到最合適的由頭了!”
雷將軍和崔九陽看著這興奮的老海龜。
敖東平強壓下內心的激動,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容,緩緩說道:
“兒子看望老子,既然不是最合適的由頭,那兒子看望他老孃,總該是個天經地義的由頭了吧!
他掰著龜爪,仔細算了算時日,然後肯定地說道:“殿下的親生母親,乃是老龍王陛下的三王妃。
如今算來,再過不久,正好是三王妃的七千歲大壽!
讓殿下帶著從妖洞之中繳獲的這批寶貝,前往龍宮,獻給三王妃,就說是給母親賀壽的壽禮!
雖然老龍王陛下如今壽元將儘,性情也越發古怪難測,但是與諸位王妃做了幾千年的夫妻,那點情分總還是在的。
殿下乃是三王妃的親生兒子,為母親的大壽獻上一份厚禮,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理由,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批財寶如此珍稀,價值如此之高,作為給三王妃的壽禮,既顯得有孝心,也足夠分量!
到時候,龍宮中負責接收壽禮的諸位管家在點收這批財寶的時候,以他們的眼力,自然能察覺出其中不少東西都是龍宮寶庫中的物品。
到時候他們必然會將此事稟告給陛下。
如此一來,陛下便能順理成章地察覺到龍宮寶庫失竊之事了!
就算到時候龍王陛下詢問起這批財寶的來曆,殿下也隻需實話實說,就說那些財寶乃是討伐妖洞時所獲的戰利品。
這樣一來,既全了孝心,又巧妙將寶庫失竊之事捅了上去,還消除了在龍王陛下麵前搬弄是非的嫌疑!
而由此一事,殿下也能借老龍王陛下之手,對那幕後染指寶庫的龍子形成有效反擊。
如此,殿下也就冇有必要再冒險自己開戰了!
我們兩個,自然也就不用去擔任那先鋒官了!”
說到最後的時候,這平日裡一向穩重自持的老海龜也有些失態,先鋒官那三個字幾乎是壓低了聲音吼出來的。
聽完敖東平這一番計劃,雷將軍也是茅塞頓開,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當即便站起身來,迫不及待說道:
“此計甚妙!敖大人果然智計無雙!那我們事不宜遲,現在就快去殿下府中,將我們剛想到的這個主意稟報給殿下吧!”
敖東平臉色一正,伸出手來一把拉住了雷將軍,語氣嚴肅說道:
“不可!我們兩個肯定不能一起去,必然會引起殿下的懷疑,認為我們兩個私下串聯,那樣反而會弄巧成拙!
你且先委屈一下,再化成那泥鰍模樣,讓成戶將你送回營中。
我待在這裡,再仔細斟酌一下,該如何向殿下稟報此事。
什麼樣的方式,才能既讓殿下聽了我的計策,心甘情願去龍宮獻禮,又不會讓殿下察覺到我已經猜到了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事情便大體是這麼個事情,隻是如何將這事情辦妥,還需要謀而後動。
你快快走吧,彆在這個時候讓人知道你我二人私下結交,不然到時候在殿下那裡,我們兩個也難交代。”
雷將軍當即便拱拱手朝敖東平告辭,隨後又一陣電光化作泥鰍模樣,竄進了崔九陽懷裡。
崔九陽向敖東平作彆,徑直出了軍師府前往軍營。
獨留下敖東平一個人在書房中,拿了一張白紙,用毛筆在上麵寫寫畫畫,勾勒出了他們這個計劃的前後對策,一邊寫一邊改,一直改到深夜……